看见乔蕴年那张笑嘻嘻的脸,庄济舟就怒火直冒,能把头发点着。
乔蕴年是何等擅长察言观色的人,但她大部分时间都不会考虑别人的看法,怎么让自己舒服怎么来。
就比如现在,乔蕴年就用开朗到让人火大的笑颜,向庄济舟展示身后的小机器人辛苦提着的行李箱:“我们两个人的衣物和随身用品都在这里啦。”
两个人?如果不是乔蕴年主动提起,庄济舟根本没注意到她身边除了小念,还有另外一个青年。那青年甚至比乔蕴年还要高一点,却因为太过普通,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布里基特对那人微微点头:“殿下。”
“殿下?我记得那位殿下应该——”
“是化妆啦,殿下使用了化妆术。”乔蕴年“嘿嘿”一笑,向后一步,依偎在那位样貌平庸的青年身边,“现在可以叫殿下,等会儿就不行了。”
庄济舟依旧感到疑惑,忍不住打量眼前这个黑发黑眼、普通到像是一滴水的青年。
作为一个广结善缘的beta,她不是没听过狄蕾尔的朋友提过这位后来才入学的小王子,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说是天人之姿都不为过。
青年正对她微微点头。
仔细看的话,他的眼角眉梢均带着些许说不出的傲气。尤其是眼睛,好像装不进人,是倾斜朝上面看的。
“我知道你们,个子矮的是庄济舟,个子高的是布里基特。”伊西多尔信心满满。
乔蕴年当即猛拍他的后背:“喂喂喂,这有点伤人自尊了吧?我明明给你看的是照片,可没教你这么说。”
“乔蕴年,你别拍殿下了,我看他都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了。”
乔蕴年这才收手。
“别一直殿下殿下地叫,你们得叫他……叫什么?你没想过化名吗?”
伊西多尔警觉:“我为什么要为自己想化名?我又不是逃犯。”
乔蕴年没有回答,手臂撑在他肩膀上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就叫多多(dodo)吧!你们也叫他多多,怎么样?”
伊西多尔一下子涨红了脸。这可是个亲昵到不能再亲昵的称呼,乔蕴年平时都很少这么称呼他,得情到浓处。届时她什么都叫,而他也什么都应。
庄济舟和布里基特二人则或多或少感到了尴尬。几个朋友里面如果出了一对情侣,而这对情侣中的一方又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格,就会这样。
“什么啊,多多的寓意很好的。”
庄济舟悄悄看了一眼伊西多尔,再道:“寓意是不错,但是就连我们那儿,取大名也很少用叠词了,只有小名还用。”
“那不一样。你们不用叠字,是觉得叠字做大名太贱;我用叠字,是因为我喜欢殿下,并且是出于隐藏身份的需求。”
乔蕴年的道理一套又一套,振振有词:“而且多多也喜欢‘多多’,是不是?大不了等我们到了科斯特罗德,我来介绍,只有我可以叫多多,你们叫他……嗯,小乔同学。跟我姓。”
“我呢,是大乔同学。很好区分的吧!”
她还真不是为了羞辱伊西多尔,那样太复杂了;最起码在科斯特罗德的这几天,乔蕴年想让自己简单一点。
庄济舟还是觉得不妥,但布里基特对乔蕴年点了头,意思是可以,然后道:“马上车就要过来了。”
“我们坐一个车厢。”乔蕴年理所当然道,“小王子还没见过这架势吧?……不对,现在是叫多多了。”
伊西多尔确实觉得新奇,他还是第一次坐首都校这辆满载着alpha、只是为了将他们各自送往故乡的列车。
信息素。荷尔蒙。原始森林。钢铁铸成的城墙以内。一束,两束,三束,好多好多束。交织在一起。
或许该感到不安和恐慌吧,面对如此高密度的alpha,不受信息素影响、随时可以为了他抵死征战的吉斯蒂和马修还不在身边,伊西多尔心想:自己会紧张到呕吐吗?
事实却是,伊西多尔甚至感觉到了一种隐秘的快感。一种狐假虎威式的、因为身边之人太过强大从而获得的、能够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意。
而且,乔蕴年仿佛知晓他心底的隐秘波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乔蕴年一坐下来就搂着他,而坐在对面的二人也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变成“乔蕴年就是这样的性格”,很快适应了这种状态,自如地说起话来。
“所以殿——小乔同学的家乡,会有这样的节日风俗吗?”
为什么突然提问他,伊西多尔不快起来。他记得这个庄济舟的出身非常低贱,怎么有勇气直接对他发问的。
但是乔蕴年不动声色掐了他腰际的软肉,并且看了他一眼。
快说啊,蠢货。
而且要说“正确的话”才行。
“多多,我们是要一起玩的朋友,这有什么不能分享的。”
乔蕴年盈盈笑着,“如果有,就说出来吧。”
伊西多尔有一瞬间吃痛,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乔蕴年没有用多少力气,催促他而已,不是为了让他身上总无完好之处。
她擅长使用暴力,但不代表她无时无刻不用暴力驾驭人。截然相反的是,在伊西多尔的记忆中,乔蕴年温柔对待他、怜爱他的时刻更多,而且是多得多。
“在我的家乡,每逢农忙,我的母后……母亲会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慰问农民代表。”
当然,作为omega的伊西多尔是不用跟那些低贱的人见面的。皇兄就向他抱怨过,怪做戏做的太全套,明明不是真的农民代表,身上也开始散发土腥味和肥料味。
乔蕴年故作天真地开口,内容却一针见血到让人胆寒;
“哦?‘农民代表’……是个冠冕堂皇的词呢。所以你们选了什么样的人代表农民啊,不会是托吧?”
“……我没有参与过,所以不清楚。”
伊西多尔背脊渗出了冷汗。从前懵懵懂懂觉得没什么问题的、一直以来都这么做的事情,在乔蕴年近乎拷问的问话中,终于后知后觉变成了无比清晰地、让人羞于启齿的污点。
何其虚伪。何其自欺欺人。
他现在装作自己完全被排除在这个充满谎言的系统以外,也是一种自欺欺人。
“所以,多多,你是完完全全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