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濂深深叩首,再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泛红。
“陛下说得是。臣也知道这时候不该大摆宴席。可臣有不得不请的缘由。”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臣的夫人多年重病缠身,此事众人皆知。臣寻遍京城名医,药石罔效。后来,经人引荐,寻得一位神医。
神医配了副汤药,外加偶尔的施针,就让臣的夫人好了大半。前阵子夫人终于能下床走动,如今更是恢复如初。臣定然是要感谢神医的,宴请众人除了撑场面,更是给大伙一个结交的机会,若日后有什么事情,也好相互引荐一番。“
他再次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闷闷的,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臣没有钱摆阔。宴席上全是素菜,酒是最便宜的米酒,杯盘碗盏是臣家里用了十几年的旧物。这场生辰宴,臣花的每一文钱都记在账上,没有一笔来自贪墨。
陛下若查出臣有一两银子来路不明,臣甘愿伏法。可若仅仅因为臣请的人多了些,场面大了些,便要定臣一个铺张浪费的罪名,臣不服,还请陛下明鉴。“
他说完,殿中久久没有人说话。
那个弹劾沈濂的官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本以为自己抓了个贪官,没想到对方把账目、动机、去向全都摊开了,甚至账本也时时带在身上。
再往下纠缠,就不是弹劾沈濂,是在为难一个花了多年时间才把夫人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丈夫。
秦怀谨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濂,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她本以为沈濂宠妾灭妻,是个毫无道德底线的渣男,可沈濂不是。
如今以为他贪赃枉法,是个依附后台才走到高位的大贪官,可他依旧不是。
沈濂的做法虽然欠考虑,但确实与贪污、奢靡无关。
他唯一的错是在错误的时间做了本该对的事,而他都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种底气,不是临时编出来的。
他是真的两袖清风,所以才敢把账册摊在永平帝面前。
可秦怀谨依旧不明白的,是她起初从陈茵那听来的消息。
是沈濂打算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宴请她。
一个清白官,若想在京城最豪华的酒楼请她吃上一顿,那要花掉他多少积蓄?
连多余的蔬菜都准备腌制储存后慢慢吃的人,当真舍得在如此昂贵的酒楼请她吃饭?
秦怀谨再次想到了那日去见皇祖母时见到的小厮。
沈濂莫不是得到了皇祖母的指点,所以才隐藏的如此完美无缺?
永平帝沉默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沈濂额头重新贴回地面,久到站在一旁的太监端着账册的手开始发酸。
许久,他缓缓合上账册,放在御案一角,没有还给沈濂,也没有交给旁人。
“账册朕会看。”他的语气依旧冷淡,但已经没有了方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沈夫人大病初愈,是件喜事。朕既然知道了,明日让太医院送些补品过去,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沈濂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叩首谢恩,“臣代夫人谢陛下隆恩。”
永平帝摆手示意他平身,然后目光扫过那个弹劾沈濂的官员,冷冷丢下一句,“张卿,弹劾朝臣要有真凭实据。下次再这般空口无凭——”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官员已经脸色煞白地跪了下去。
“退朝。”
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朝臣们纷纷躬身行礼。
秦怀谨松了一口气,站直身子,却没有着急离开。
她看着沈濂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朝殿外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背挺得笔直,走过那个弹劾他的官员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斜。
就好像刚才那场险些要他命的弹劾,只是一段不愉快的插曲,不值得多费心神。
此人的气度当真值得敬佩。
她是该去生辰宴好好会会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