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王朝将朽

寿春宫中，沉重的并非熏香。

而是一个时代腐烂后的气息。

漆木殿柱早已失去昔日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陈旧而潮湿的味道——宦官的汗气、融化的蜡油，还有某种积压太久的恐惧。

油灯噼啪作响。

昏黄火光摇曳不定，将扭曲的影子投上殿顶，像一只只焦黑的手，死死攀附在那里。

厚重帷幕后，寒意顺着石砖缓缓爬升，与陈年沉香混在一起，令空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这座宫殿曾见过太多东西。

王者加冕。

妃嫔跪伏。

将军披血而归。

可今夜——

压垮它的，却不是君王之死。

而是天命将尽。

考烈王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没有怒吼。

只有一声干涩的喘息。

像一只早已空掉的酒囊，终于再也骗不过任何人。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很快便淹没在层层帷帐之后。

仿佛连死亡，都不愿太过张扬地降临在这具衰朽的身体上。

有那么一瞬——

整座王宫，仿佛同时屏住了呼吸。

像是楚国这个庞大而古老的王朝，也在犹豫。

究竟该继续苟活……

还是与它的君王，一同坠落。

无人哭喊。

在楚都，沉默从来都是野心家的武器。

空气里满是压抑的呼吸声、衣袖摩擦时细碎的窸窣，还有宫廊深处隐约传来的甲胄碰撞声。

连灯火都燃得格外小心。

偶有朝臣经过，火苗便轻轻晃动一下。

仿佛连火焰……

也害怕太早选错下一位主人。

李园站在龙榻前，冷冷注视着尚有余温的尸体。

没有下跪。

也没有落泪。

宦官们假意啜泣，太医低头退下，而他的手，已经开始拆开王室封印。

蜡封在指间碎裂。

发出细微而令人不适的声响。

像是某种幼小的骨头，被人在闭紧的口腔里慢慢咬碎。

他不是在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