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之间,城寨面对的并非军队——
而是看不见的东西。
没有箭雨。
水开始发苦。
木桶里弥漫着腐烂潮湿的泥腥味,水面浮着一层暗色油膜,像死人脱落的皮。
没有投石机。
守卫开始死在梦里。
每到深夜,长廊里都会响起压抑的喘息、痛苦的低吟,还有人在湿透的被褥下剧烈抽搐。
敌人变成了空气。
而空气……从不认识城墙。
战争早已换了模样。
它不再披甲。
不再在杀人之前怒吼。
它钻进肺腑,渗入井水,藏进每一个不敢闭眼入睡的人心里。
每当清晨降临,病雾便会从峡谷深处缓缓漫下。
它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爬行。
所过之处,木头逐渐发黑腐烂,仿佛坏疽顺着血肉蔓延。
城墙之上,老将项老将军望着远方。
“空气里都是腐尸味啊,凤小子。”
“李园已经不是人了。”
“他是一道溃烂的伤口。”
“而不会愈合的伤口——”
“最后总会吞掉自己的身体。”
老人双手撑在城墙上。
石砖冰冷潮湿,像雨中的尸体。
岁月压弯了他的脊背。
却压不垮他的骨头。
有些人会老。
有些人……只是变得更难死。
“若有必要,燕将军会回都城。”凤低声道。
老人却笑了。
“项燕是条龙。”
“可再强的龙,也会被虫蚁活活耗死。”
“他该守着未来。”
“至于这片土地——”
老人缓缓望向峡谷尽头。
“我来守。”
“若秦军踏过峡谷,我这把老骨头,便是第一道城墙。”
“因为有些墙,只能用血肉和记忆去筑。”
风吹起老人花白的胡须。
也吹动了身后那面残旧的楚国军旗。
旗帜发出干涩疲惫的声音。
像一个流血太久的王朝,终于快要喘不过气。
凤忽然意识到——
自己正在看着一种极少见的东西。
一个早已接受死亡的人。
在死亡真正来临之前。
月行动得越来越慢。
可她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锋利。
她双手护着腹部。
随着每一次呼吸,指尖都会悄然结印。
一道道赤色灵纹在她指间流转,细如血丝,仿佛发光的红线。
每完成一道印记,空气都会轻轻震颤一下。
隐约浮起一缕莲花烧尽后的焦香。
怀孕没有让她变得脆弱。
反而让她变成了一座被围困的神殿。
莲推门而入。
“夫人,封印正在消耗您的元气。”
月没有停下动作。
“当这个世界想夺走孩子的时候——”
“母亲便不能休息。”
“我的身体是城墙。”
“我的灵魂是护城河。”
“而我失去的每一次心跳——”
“都会变成这道防线的一部分。”
汗水顺着她苍白的侧脸缓缓滑落。
她的唇色已经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可她眼里的光,却依旧锋利得足以逼退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