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群兽之饥
寒冬降临淮水之畔。
却没有雪。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漆黑的寒霜。
它渗入大地,如同沉睡千年的剧毒。
那寒意并非自天而降。
而是从楚国的腹地深处缓缓滋生。
仿佛这个庞大的王国,正在从根基开始腐烂。
发黑的湿气顺着冻裂的泥土缝隙缓慢蔓延,在枯死的草根与腐败的根茎上覆上一层暗色硬壳。
仿佛整片土地,都在由内而外地溃败。
就连淮水也病了。
浑浊的冰层之下,河水缓慢流淌。
粘稠而沉重。
像一具衰老躯体中不肯继续流动的旧血。
而这一切,仅仅源于李园的一道命令。
自寿春而来的补给线,被他以刽子手般精准的手段彻底斩断。
仿佛有人将利刃横在楚国的咽喉之上。
城父大营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并非大战前的宁静。
而是一群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尊严被一点点吞噬时,所剩下的沉默。
篝火旁再没有歌声。
也没有士卒间粗声粗气的争论。
只有潮湿青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以及寒风拍打营帐的低沉呜咽。
那不是平静。
而是消耗。
是缓慢而漫长的凌迟。
黎明时分。
士卒们开始宰杀战马。
刀锋刺入温热血肉的声音,与马匹破碎的嘶鸣交织在一起。
那声音竟像极了人的哭喊。
有人在落刀之前闭上双眼。
他们无法直视那些陪伴自己征战多年的伙伴。
新鲜的血液在寒冷的晨雾中蒸腾而起。
化作一道道惨白色的烟气。
项燕站在不远处。
灰色天幕之下,他的身影沉默如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那气味刮擦着喉咙。
甜腻得令人作呕。
却又挥之不去。
那不是失败的味道。
而是求生的味道。
比失败更可悲。
这个病态的冬天里,就连苍蝇都迟迟不肯死去。
它们盘旋在尸体上方。
发出黏腻而低沉的嗡鸣。
像一场被污染的祈祷。
仿佛连死亡,都不愿离开城父。
“将军。”
冯走上前来。
他的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发黑。
整个人仿佛在短短数月间苍老了十岁。
“前锋营最后几匹种马……已经全部宰杀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
“弟兄们磨刀的时候,都在哭。”
“杀死他们的不是饥饿。”
“是羞耻。”
项燕没有立刻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
他仿佛听见了很多年前的马蹄声。
那是年轻时代的回响。
千军奔腾。
铁骑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