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甚至不需要去看那封信。
自从穿过灰烬之幕的门槛后,世界便开始以无形的低语向她诉说一切。
空气有声音。
血液有声音。
甚至沉默,也有声音。
而那卷帛书的沉默——
正在尖叫。
如同所有被诅咒之物那般。
没有声响。
却能在本能深处留下伤痕。
印玺周围萦绕着一股病态的气息,微弱而黏腻,像墓穴中渗出的呼吸,缓缓爬过皮肤。
月俯身靠近封蜡,轻轻吸了一口气。
“燕,别碰。”
她的语气让使者脸色骤然发白。
大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
连烛火都缩了缩,在灯芯上发出不安的噼啪声。
“李园从不送桥梁。”
她缓缓说道。
“他送来的,向来都是裹着绸缎的棺材。”
银针划过封蜡。
下一刻。
一股甜腻的气味飘散开来。
甜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味道。
花香之中混杂着腐败的气息,浓稠得像变质的蜜糖,轻柔地黏附在喉咙上,却令人本能地作呕。
那气味唤醒了士兵们骨子里的某种东西。
不是辨认。
而是恐惧。
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野兽感知到危险时那种无声的恐惧。
片刻后。
银针彻底变黑。
“提炼过的夹竹桃。”
月冷冷下了结论。
“水银已经让你的身体变得脆弱,燕。”
“只要碰上一点,你的心脏便会在读完第一句谎言之前停止跳动。”
她抬起眼。
“他要的从来不是你的签名。”
“而是你的葬礼。”
项燕猛地收回手。
仿佛刚刚碰到的是一条毒蛇。
然而那股灼热的幻觉依旧停留在指尖,在皮肤下缓缓搏动,犹如活着的毒液。
有那么一瞬间。
他仿佛看见自己倒在众将面前。
没有战场。
没有荣耀。
只是成为朝堂权谋下又一个悄无声息的牺牲品。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使者身上。
冰冷得像刀。
“告诉我。”
他低声道。
“李园许了你多少金子,才让你送来这份毒药?”
“还是说——”
“你的家人,就是我性命的价码?”
使者浑身发抖。
牙齿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我……我只是传信的人……”
“我效忠的是楚国……”
“效忠楚国?”
一道苍老而愤怒的声音骤然响起。
项老将军带着数名校尉闯入大殿。
殿门重重撞在墙壁上。
寒风席卷而入,裹挟着灰烬与湿铁的气味。
整个大厅仿佛骤然绷紧。
像是一头老虎闯进了一群鬣狗之中。
“李园那条豺狼正坐在都城里用黄金下酒!”
“而王翦已经在替我们挖坟!”
“冯!”
“把孩子们带来!”
冯很快带着屈、梁和小博回到了殿中。
月伸出双臂,将三个孩子护在怀里。
宽大的衣袖轻轻掠过他们的发顶。
那动作温柔得近乎母亲。
与大殿中凝滞的杀意形成鲜明对比。
孩子们同样闻得到血腥与恐惧。
只是他们还保留着战争从成年人身上夺走的东西。
提问的资格。
屈望向使者。
“母亲。”
“他会像其他人一样死吗?”
月没有移开目光。
她依旧注视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叛徒。
“他不是敌人。”
她轻声说道。
“他只是证明了一件事。”
“你们的父亲必须先与自己的血脉作战。”
“然后才能与秦国作战。”
“叛徒与英雄。”
“往往诞生于同一个母腹之中。”
使者彻底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石面的声音沉闷而绝望。
“李园答应过我!”
“他说会保住我的家人!”
“我不知道那是毒药!”
项燕向前迈出一步。
灯火摇曳。
他的影子将使者彻底吞没。
那一刻。
使者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像项燕这样的人——
早已不完全属于活人的世界。
“战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