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深处,战争是以米粒来计算的。
地下的空气弥漫着潮湿烟火味、稀粥的热气,还有浸湿布料发酸的气息。那是一种早已透支的庇护所气味,是太多人挤在一起、勉强活着太久之后留下的味道。
三个孩子共用一只粗陶碗。
碗里的粥稀得几乎照得见底。
没有肉,没有盐,也没有吃饱的希望。
梁明明还是孩子,却已经学会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他低着头,把碗里的粥分得极其仔细,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计算,仿佛每一粒米,都关系着一场战争的胜负。
四周还有其他孩子。
他们安静地吃着。
已经没有人哭了。
饥饿在这座城墙里停留得太久,久到哭泣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确认没人注意自己后,梁悄悄把自己那份又推回碗里一些。
木勺刮过粗陶,发出轻微而窘迫的声音。
像是愧疚。
月走进昏暗的厅室。
她听见木勺与陶碗相碰的细碎声响。
她缓缓跪下,将三个孩子揽进怀里。
他们的肩膀瘦得惊人。
太瘦了。
瘦得根本撑不起一个被追杀的姓氏。
掌心下,骨头坚硬地凸起,像初春细枝,被过早降临的大雪压得几乎折断。
地下阴冷刺骨。
孩子们的嘴唇都泛着青白色。
连呼吸,都显得那么微弱。
仿佛随时会被这场围城吞没。
“母亲……”屈轻声问,“寿春那个人,为什么不让粮车过来?难道……我们不是楚国的孩子吗?”
月轻轻抱紧他们。
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李园早就忘记,什么叫做‘孩子’了,屈。”
“他眼里只有债,只有王座。”
“可你们记住——”
“饥饿,是火。”
“不要让它烧掉你们的意志。”
“吃下去。”
“活下去。”
“你们的父亲,正在外面与整座山为敌。”
“他拼命战斗,只为了有一天,你们还能看见麦子重新长出来。”
“即便那片麦田……”
“再也不属于楚国。”
伯一直盯着碗底。
像是在那层清得发亮的粥水里,寻找某种预言。
油星随着远方秦军战鼓的震动轻轻摇晃。
他的倒影被一点点扭曲。
陌生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屈伸出手,替梁擦掉甲片上的一块油渍。
动作有些笨拙。
没有孩子该有的柔软。
那更像是士兵之间的告别。
像那些明知太阳落下之后,再也见不到彼此的人。
王翦筑起的高墙,早已沉进他们的胃里。
化作另一种饥饿。
比空腹更沉重。
也比饥饿本身,更难熬。
可即便如此。
没有一个孩子开口再要一口粥。
因为他们早已明白围城里那条看不见的法则——
一个人多吃一口。
另一个人,就会少活一天。
月独自来到堡垒最深处的祭室。
那里埋藏在山体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