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只有短短一瞬。
那是命运允许他留下的最后一个父亲的动作,也是他此生最诚实的一次软弱。
那颤抖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唯有闪电忽明忽暗的光,出卖了他。
伯并没有完全听懂那些话。
可数十年后,依旧会有全副武装的男人,在提起“项”这个姓氏时,露出与面对预言时如出一辙的不安。
巨石重新归位。
地道消失。
楚国失去了明面上的继承者,却没有失去未来。
而在潮湿厚重的岩层之下,这个王朝最后的心跳,开始无声地远去。
孩子们最后的脚步声,在地底缓缓消散。
潮湿吞没了回音,漫长的岩壁压碎了一切声响。
几息之间,营帐内无人开口。
仿佛所有人都害怕,只要呼吸稍重一点,楚国最后残存的东西,便会彻底碎裂。
“他们走了。”
冯低声说道。
“楚国的未来,刚刚消失在迷雾里。”
“不。”
燕回答。
“它只是被种下了。”
“而所有种子,在发芽之前,都需要鲜血。”
说这句话时,燕没有去看那块封死地道的巨石。
因为只要看上一眼,
他或许就会想起——
自己刚刚亲手将孩子们送往一个再也没有自己的世界。
那沉默并不悲壮。
只是虚无。
而虚无,比呐喊更沉重。
它压在胸口,压在潮湿腐朽的梁柱间,压在那些无力跳动的火把上。
风穿过长廊,像饥饿的幽魂四处游荡。
就连雨声,都仿佛变慢了。
像是苍天也在侧耳倾听,
倾听一个王朝,是如何一步一步变得孤独。
“王翦已经展开军阵。”
燕望向远处。
“他会像刽子手一样,用耐心把我们彻底围死。”
远方。
秦军的号角开始在群山间回荡。
低沉而缓慢。
像是沉睡千年的巨兽,在雨幕之下缓缓苏醒。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
月轻声说道。
“而是一段传奇。”
“可即便赢了,他得到的也不过是土地与灰烬。”
“而无论是土地,还是灰烬——”
“都不会记得。”
燕沉默。
良久。
他低声说道:
“他们已经走了。”
“我已经不是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