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
燕又喝了一口酒。
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只有粗粝的灼烧感,顺着喉咙一点点往下滑。
像在吞咽炽热的灰烬。
“那个家。”
他低声道。
“早就只剩下烟了。”
“李园想用恐惧统治天下。”
“而王翦——”
燕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
“他用记忆统治。”
“李园的野心,不过是一场烧向自己的大火。”
“如今想来——”
他轻轻摇头。
“那顶王冠。”
“真小啊。”
“根本配不上这片沉默。”
“配不上——”
“那些即将被抹去的名字。”
营帐里忽然安静下来。
油灯轻轻摇晃。
昏黄的光落在月身上。
有那么一瞬。
她的身影仿佛变得高大起来。
不是身体。
而是灵魂。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缓慢苏醒,想要挣脱凡人的躯壳。
仿佛这狭窄的人间,
已经无法容纳她。
灯火摇曳。
她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漆黑的帐布上,
那影子竟像一双展开的羽翼。
沉默。
古老。
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神性。
若有凡人看见这一幕。
恐怕会当场跪伏在地。
以为自己正面对着一位早已被岁月遗忘的神祇。
燕动了。
衣袍扫过地面。
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粗糙的布料拖曳起灰尘与细碎灰烬。
空气里弥漫出干燥而古老的味道。
像陵墓。
像那些被封存在历史深处的岁月。
他缓缓跪在月面前。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却又像隔着生与死。
月的双手温暖。
甚至有些灼热。
像火焰。
像命运仍在她体内燃烧。
而燕的手却冰冷得吓人。
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那是水银侵蚀血脉后的死气。
无法驱散。
无法逆转。
他们十指相触。
仿佛冬天与火焰。
死亡与生命。
在同一个心跳里短暂交汇。
两个已经站在历史悬崖边缘的人。
彼此支撑。
彼此取暖。
仿佛这样。
就能抵抗整个世界。
“月。”
燕轻轻唤她。
那两个字。
像黑夜里的一声祈祷。
“王翦以为自己赢了。”
“因为他有六十万大军。”
“因为他觉得——”
燕缓缓收紧手掌。
声音低沉而坚定。
“死亡。”
“就是地图的终点。”
他望着月。
那双曾令六国闻风丧胆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个人的倒影。
“可他不知道。”
“我的承诺,有多重。”
燕捧起她的双手。
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世上最后一点火光。
“听着。”
他说。
声音忽然变得锋利。
像九天之上的神兵。
“明日天塌下来,也没关系。”
“就算王翦的史官抹去我们的名字。”
“抹去所有关于楚国的记载。”
“抹去——”
他停顿了一瞬。
目光却没有丝毫动摇。
“抹去我们曾经存在过的一切。”
“我也会找到你。”
月微微抬起头。
那双早已无法看见尘世的眼睛,
却仿佛穿透了燕的灵魂。
“即使轮回将我们分开千年?”
她轻声问。
像在试探。
又像在确认。
寻找他信念里,
是否藏着裂缝。
燕笑了。
那笑容疲惫。
却无比坚定。
“即使如此。”
“每一次轮回。”
“每一次苦难。”
“我都会追寻你灵魂里的光。”
“哪怕你变成风中的一声叹息。”
“变成路边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我也会找到你。”
他握紧她的手。
仿佛在向苍天宣战。
“哪怕找到你的时候——”
“我已经不是今天的我。”
“哪怕我忘记姓名。”
“忘记国家。”
“忘记自己是谁。”
“我也不会忘记你。”
燕抬起头。
望向帐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声音低沉。
却像誓言。
“天可以塌。”
“王朝可以灭。”
“可这个约定——”
“不会被铁骑踏碎。”
“不会被死亡腐烂。”
“因为它——”
他低头看向月。
目光温柔得近乎悲伤。
“不属于时间。”
帐外。
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风穿过军营。
数千座营帐同时震动。
绳索绷紧。
发出低沉的嗡鸣。
像有无数张无形的长弓,
在黑夜里同时拉满。
随后。
风停了。
整个天地。
仿佛都安静下来。
像是在倾听。
倾听这句注定无法实现的诺言。
也正是这道裂缝——
微小。
脆弱。
几乎看不见。
却让他们拥有了永恒。
也让他们——
拥有了永恒的诅咒。
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