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木、血,与命运之重
这场暴雨,早已不像自然的天象。
启南城上空,苍天没有咆哮。
它在注视。
乌云压得极低,仿佛整座城墙都在用脊背托举着它们。每一道闪电撕裂夜幕,都只照亮一个由泥泞、铁器,以及一群疲惫到再也无法称自己活着的人组成的世界。
燕早已感觉不到箭矢带来的痛楚。
对他而言,那不过是提醒。
提醒他仍是凡人。
提醒这个早已被宣判死刑的身体,还未彻底倒下。
箭矢穿透潮湿空气时发出粗哑的尖啸,像迷失在启南峡谷间的亡魂悲鸣。
有些箭旋转着坠落,漆黑箭锋映照雷光,仿佛连苍天也想亲眼看清,他究竟会以怎样缓慢的方式死去。
十二支白蜡木箭杆贯穿铠甲,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像不祥之鸟漆黑的羽翼。
又像一面昭示灭亡的旗帜。
鲜血顺着断裂的木杆缓缓流下,与泥浆混杂,凝成暗红色的细线,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沉重的光泽。
脚边,泛红的积水汇聚在地面的凹陷处。
破碎的火光与刀锋倒映其中,像一场高烧噩梦里支离破碎的幻象。
直到一柄长枪贯穿他的左腿,将他死死钉在泥地里。
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极轻的喘息。
轻得像是这个身体,还在努力回忆,该如何在一个早已不再需要他的世界里呼吸。
枪锋在血肉中轻轻震颤,发出湿冷而细碎的声响。
泥土翻起浓重的腥气。
温热的血雾刚刚升腾,便被冰冷的雨水吞噬。
燕只是微微转身。
腿部骤然发力。
咔嚓——
木杆断裂。
若是寻常人,早已倒下。
若是修士,至少还能催动真气护体。
可燕什么都没有。
他只迟疑了一瞬。
仅仅一瞬。
像是从深渊里偷来的一次呼吸。
而就在那一瞬间——
他想起了一张孩子的脸。
那张脸,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温暖的记忆一闪而过,脆弱得像暴风雨里摇曳的纸灯。
有那么一个不可能存在的瞬间,战场上的厮杀声仿佛渐渐远去。
仿佛整个世界,都后退了一步。
只为了让他听见——
那道遗失在另一段岁月里的笑声。
然后。
他继续向前。
燕没有真气。
没有秘法。
只有意志。
一种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意志。
它不祈求。
也不期待回报。
昔日纵横天下的武道风姿,早已荡然无存。
他的双手因为水银侵蚀而肿胀发黑,死死抓着楚国猛虎战旗。
手指皮肤裂开一道道乌黑伤口,每一次发力,都在湿透的旗杆上留下淡淡银色痕迹。
连他身上的气味,也早已改变。
不再只是鲜血。
而是一种冰冷、矿石般的腐朽气息。
像刚刚开启的帝王古墓。
潮湿。
阴冷。
带着死亡沉睡千年的味道。
那根布满裂痕、浸透敌人鲜血的木杆,是唯一支撑他跪立于泥地上的东西。
狂风吹动破碎旗帜。
猎猎作响。
那声音干涩而暴烈。
像空墓之中,白骨彼此碰撞。
这面旗,早已不是胜利的象征。
它只是——
一个陨落神明拒绝归天时,最后的拐杖。
也是一枚钉子。
钉在历史之上。
不允许岁月,将他彻底埋葬。
远处。
暴雨之中。
秦军营火忽明忽暗。
像倒悬于大地的星空。
数千点猩红火光,在黑暗里静静注视着他。
沉默。
耐心。
等待着最后一个属于楚国的神话——
终于学会死亡。
秦军重甲步卒,像一片漆黑的钢铁洪流。
却在距离燕三丈之外,骤然停下。
铠甲相互摩擦发出的金属声渐渐消失。
直到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死寂得连远处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被黑夜吞没。
士兵们呼出的白气缓缓升腾。
薄雾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