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在那里。
一支秦军长矛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地上,仿佛敌人连他死后都不敢相信他会真正倒下。
焦黑的矛杆随着他残破的呼吸微微颤动,发出干涩而细微的摩擦声,像有什么庞大而无形的东西正在缓缓崩塌。
他仍保持着近乎庄严的坐姿。
肺腑间不断传来破旧风箱般的嘶鸣,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向一个早已不属于他的世界索取最后一点空气。
即便败了。
他的身体依旧拒绝学会何为屈服。
死亡已经夺走了他的鲜血。
却始终没能折断他的傲骨。
黑玉的力量早已彻底熄灭。
如今留下的,不再是什么战神。
只是一个男人。
由血肉、意志,以及连天道都难以撼动的执拗所构成的男人。
鲜血、泥土与灰烬覆盖着他的身体。
他之所以还能坐在那里,仅仅因为他的骄傲仍不允许自己倒下。
仿佛支撑他活到现在的最后理由——
只是为了再见她一面。
燕率先收紧了与月交握的手指。
力道微弱,却无比坚定。
一个细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
却足以改写整个夜晚。
足以让这场失败,变成比胜利更危险的东西——
一段永远无法遗忘的记忆。
“我找到你了……”
他低声说道。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淡粉色的血沫从唇边溢出。
鲜血穿过唇齿的湿润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近乎残忍。
月扑进他的怀里。
她根本不在意长矛断裂的木刺同样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泪水与鲜血混在一起。
两人的呼吸彼此交缠,凌乱而急促。
仿佛在这片废墟中央,凭空建立起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国度。
晨曦尚未来临。
毁灭后的山谷正一点点沉入黎明前最冷的时刻。
而他们身体残存的温度,成为彼此唯一的依靠。
在那里。
没有军队。
没有秦。
没有楚。
也没有天命。
只有两个不肯在终点到来之前放开彼此的人。
远处。
王翦缓缓抬起手。
“放下兵器。”
他下令。
即便是征服者。
也知道什么时候是天在注视。
也知道什么时候出手干预,会成为连胜利都无法弥补的错误。
秦军阵列一动不动。
肃穆的沉默笼罩着整片战场。
那种安静,比任何战鼓都更具威严。
许多士卒不自觉垂下目光。
他们说不清原因。
却本能地意识到——
自己正在见证某种远远超越凡人的东西。
燕轻轻抵住月的额头。
咫尺之间。
时间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
六十万大军不再重要。
崩塌的诸侯国不再重要。
一切荣耀与毁灭都不再重要。
剩下的。
只有两道浸透鲜血与失败的灵魂。
共同背负着一个已经死去的时代。
世界被压缩成告别的大小。
连四周弥漫的硝烟都仿佛停驻下来。
不敢闯入这一刻。
仿佛整个天地,都为他们多停留了片刻。
才准备将他带走。
“来找我。”
燕轻声说。
刹那之间。
那声音竟重新带上了昔日那位统帅千军、撼动山河的大将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