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潢再次看见俞岸的时候已经被拉入摄魂归处里了。
他脑子很乱,依稀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片场拍戏,依稀记得自己刚才见到了一个浑身雪白的少女,接着眼里便是满目黄尘,充斥疲惫与死气的土楼和不断狂吠的黄狗,一只长满眼睛的脑袋带着一溜儿血滚到他的脚边,陌生而可怕的场景让他心生恐惧,旋即一转头就看见了熟悉的脸——他哥。
他看到俞岸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不管自己现在深处何地有俞岸在祁潢都能安心一点。
不过,俞岸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虽然一般人看不出他哥脸上的情绪,但常年混迹演艺圈脸左右眼哪个先流泪都能控制的他自然能通过一些细枝末节的微表情看得明白。
先是愤怒,怨怼,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恨意,接着是隐忍下的痛楚和喜悦,最后是自嘲的无奈和孤寂。
祁潢一通分析下来,快给自己干成心理辅导员了,不太明白俞岸怎么好端端地忽然这样。
废话!俞岸当然生气啊,以为故人死了结果故人没死还活得好好的说不定下一秒又能跟他这个“陌生人”谈笑风生了呢!
为什么?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大义凛然地说着要拯救世界然后去死了吗?!
你倒是死啊,跟着这个世界一起消失啊,有本事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啊!
不仅出现在我面前,还又一次忘记了我!又一次!!!
这是第九次了,第九次来到摄魂归处,第九次面对失忆的简流,俞岸情绪复杂,佯装漫不经心地朝简流那里扫去几眼。
对方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也看了过来,严重还是意料之中的陌生和疑惑,随后是习惯性的微笑。克制又带有距离感的微笑,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入了自己的心脏,俞岸呼吸急促,像是呼吸节奏不快就无法吸入足够的新鲜空气,他迅速垂眼低头,怕对方看到自己的囧样。
俞岸闭眼,等所有的情绪被他敛回,再次睁眼时他的胸腔里只余下一个累字,像一颗石头一样堵在喉咙深处,让人闷得像夏天日头当空的厨房。
啧,好累啊。
——
俞岸站在“记忆手术处理室”的门前良久,看着门牌上的几个字出神,半刻钟后在门上贴了张字条,最后斩钉截铁地旋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另一边,简流抱着“俞岸”的尸体哭了很久,将整个人拥在怀里,好像想要把人给嵌入身体一样。
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的悲痛和恐惧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怀中人在他的心里已经占据了莫大的位置,哪怕心里清楚无比他没有死但看到这个场景心脏还是一阵一阵地抽痛。
他可能,不,不是可能,是真的爱上俞岸了。
这几个月的相处无疑说明他和俞岸曾经一定经历过什么,那对他肯定是一段很重要很不能替代的回忆,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
不过认识到这一点了,那他就不能再坐以待毙,记忆他会想办法找回来,俞岸也是。
之前一直不敢迈出那一步是因为自己作为系统载体的身份和超出普通玩家的权限,害怕别人不接受,害怕别人觉得被欺骗。
但既然俞岸连神官会所都知道,简流有理由相信自己曾经跟他确实关系匪浅,也有勇气承认自己对他的心意,因为他现在相信俞岸不会介意他的身份。
简流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缓和心情,于是不仅思考起来俞岸这么做的原因。
是为了结束梦境,还是想进梦中梦?
无论是哪个,这样做实验也太大胆了。
不过,单刀直入从某种角度讲也是格外有用。
简流将“俞岸”轻轻放在地上,从病房里薅来一张白布给人盖上,盖完了又觉得不太吉利,还是拉下毯子露出脸来。
简流打开存放消防栓的柜子,拿出灭火器砸向其中一个病房的玻璃,把灭火器搁在一边的同时拾起一块碎玻璃攥在手心里。
碎玻璃长有十多厘米,锋利如刀刃,简流手里攥得很紧,默默垂眼看着鲜红的血液沿着玻璃尖留下。
俞岸可以毫不犹豫地下刀是因为他已经亲眼看见自己的梦境,确认自己在做梦。先得有梦,才能结束梦,很简单的道理。
但简流不一样,他直到现在都没见到过自己的梦,虽然总觉得神识恍惚,但这并不能作为他在梦里的有力证据。
看来,他也得大胆地赌一回了。
简流将手里的碎玻璃差劲心脏,动作一如方才的俞岸。
他强忍着痛苦,单手撑着身子慢慢地躺到俞岸身边,嘴边淌出红得刺眼的血丝。
简流将干净的那只手伸到白布底下,轻轻牵起俞岸的手,手指相扣。
简流睁眼时,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
是神官会所。
他的梦?
啊不,应该说是梦中梦?
简流第一眼没有见到俞岸的身影,难免怀疑自己跟人是不是传送到不同的地方了。
他沿着走廊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把门一扇一扇打开,眼神快速掠过“物资储备室”,“玩家档案室”,“副本档案室”,“副本分配室”,“记忆管理室”。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
倏忽,简流顿住脚步,眼前是记忆管理室。
他虽然来过神官会所的地下室,但没有权限进记忆管理室,这次有机会他当然要看看,万一能就此找回自己的记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