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辛苑摇摇头,缓缓开口:“我只是觉得你很幸福。”
“啊?”
“照你这么说,你的人生平安顺遂,事业线清晰,有一路指引你的师父,而且你也成了跟你师父一样厉害的人,还有一直托举你长大的临城,最近成为很多年轻人旅游的首选,如此说来是不是挺幸福的?”
“那倒是。”许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在她面前像个新兵蛋子。
“你说没什么好讲的,那你所热爱的事业,你遇到的每一个案子,有让你印象深刻的吗?”
“印象深刻的案子自然是有的……但几乎每一个案子我都印象深刻。”
“嗯哼。”辛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比如我接的上一个案子,委托人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刚开始见面的时候她对我挺防备的,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开始放下对一名陌生男性的天然芥蒂,渐渐接受了我。”
许诺说着说着,话无意识增多:“这个小女孩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总觉得似乎在很早以前我就遇到过一个这样的小女孩,但我后来回去翻了我所经手的全部案子,里面没有任何一个关于类似委托人的记录……可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吧。”
许诺说完,发觉辛苑看着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在走神,又似乎透过他在看其他人。
但很快她又回过神来,语气衔接程度好似刚才并没有出神,“说不定是你小时候遇到的人,那时候还小,不记事,长大之后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也有可能,不过我小时候的玩伴基本都在临城发展了。”
许诺想到些什么,“你父母应该也是临城人吧?那你呢,你小时候就在公寓住吗?按理说咱两家隔这么近,小时候应该见过……”
“没有,我父亲是临城人,但我母亲是荔市的,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忙,把我扔给奶奶,我就跟着奶奶在荔市长大。”
辛苑回答得干脆,以至于许诺觉得某个遗漏的细节在心头闪过,再回想却想不起来了。
这碗面他们吃了很久,或者说许诺在迁就辛苑的速度吃着。
她吃得很缓慢,像是要把每一根面条的口感在心里打下烙印。
吃完面,许诺想是时候跟她聊聊遗物整理的事情了。
“这栋房子里面,除了这些花花草草以外,你的衣服包包首饰什么的,是需要我帮你卖掉或者特殊处理吗?”
辛苑摇摇头,“衣服那些就不要了,至于包包,我用的都是很普通的,也不要了,首饰的话,我倒是有一套纯金打造的中式茶具,刚好够分给我的朋友们每人一个,算作纪念吧。”
“好……那些书籍呢?”进门的时候许诺就有注意到一楼那一整面墙的书籍。
“可以的话我想捐给山区的学校。”
“没问题。”
许诺再想了想,好像除了这些,其他的也没有需要特别强调的。
“许师,你刚那会儿是说,你这小半辈子都一直在从事遗物整理这个行业?”
忽然跳脱的话题,让许诺一愣,“是的,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师父在学了。”
“那我想问问,你为什么想从事这个行业呢?”
“因为……”
许诺想了想,这个问题其实一直都有人问他,每接一个新客户就有可能被问到,明明他应该熟练回答的,但此时他的大脑却穿过这么多年以来的回答,落在最最开始他下定决心入行的时候。
“因为我想尽一份力,像师父那样,让逝者安心,让逝者的家属安心。人刚出生时会有人期待着给准备新衣服新玩具什么的,死了,也该有人帮忙整理遗物,连一支笔一个玩具都不落下的那种。有始有终,人生才落得圆满二字。”
“嗯。”辛苑笑着点头,“那就祝你永远保持初心,在这个行业继续发光发热。”
许诺闻言,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连带着,辛苑此刻的笑容也让他觉得熟悉,那股熟悉却又摸不透的感觉又升腾起来了,充斥在四肢百骸。
好似在很多年前,就有这么一个人对他说过这么一句话。
许诺刚想问些什么,辛苑却忽然间似乎又回到了之前不太好的样子,整个人疲惫地靠在躺椅上,深陷的眼眶也微微泛着紫黑。
“我累了。”她说。
许诺点点头,没有说话,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在这一刻忽然间弯曲了,心脏隐隐抽痛。
“今天的夕阳我应该是见不到了。”辛苑伸出手,瘦如骨的手在空中划拉了几下,又无力垂落。
“我们之前是加了微信的吧?”
“是的。”
“我走之后,把我的微信删了吧,留着……不吉利。”
许诺哑然,张了张口,还来不及说话,一直蜷缩在辛苑脚边的狗却忽然间猛地窜了出来,跳到辛苑身上,一下又一下舔着辛苑的脸。
许诺也意识到些什么,但整个人却好似被定住,灵魂已经踉跄地站起身,躯体却无法被支配。
这个过程好漫长,直到一股热流从眼角滑落,迟钝的躯体才缓缓站起,许诺将手搭在辛苑的脉搏处,随后迈着步子踉跄地走到窗边,恰好与提着保温桶进来的黎叔对上视线。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黎叔提着的保温桶掉在了地上,滚落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