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还在继续,他们这个行业的峰会跟其他行业不同,即便是揣着换大师的初衷开始的,现场也没有过多的阿谀奉承,偶尔间酒杯碰撞,也都是闲聊的声音。
大抵是这个行业过于质朴,跟老百姓打交道的多了,身上就没有什么架子。
就连许诺这样不爱应酬的人也是愿意参加这种峰会的,酒过三巡,微醺。
“辛小姐那个案子快结束了吧?”陈代和端着酒杯,随口一问。
“没有。”许诺扯了个谎,“她那间公寓的东西太多了,整理起来有点困难。”
“也是难得,能从你嘴里听到困难两个字,果然人活久了,见啥都不新鲜。”
“是呗。”许诺忽然想起什么,“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有屁就放。”
“你说人类之所以会产生恐惧这种情绪,是因为不想死吗?”
“这个问题……”陈代和思索良久,又看看许诺讳莫如深的脸,最后得出结论:“这个问题可不像是你会问的,说吧,是不是整理辛小姐的遗物的时候在哪看到的?”
许诺眉心一跳,惊叹于陈代和的敏锐,“这个问题很像是她会问的?”
“像。”陈代和点头,“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可能是她眉眼间隐约可见那种接近疯癫的洒脱吧,虽然咱们见她的时候她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像样子,但是那样的洒脱随性以及天马行空一样的思绪,是难以掩盖的。”
许诺没说话,陈代和微顿,话题又饶了回去:“但要说害怕这种情绪,也不仅仅是因为怕死吧,你走在路上看到鬼你怕不怕?难道也是因为怕死吗?应该不是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最最开始,人类第一次产生害怕这种情绪。”
“这是你问的还是辛小姐的问题里自带的?”
“……我认为这个问题该这么问。”
“所以还真是在辛小姐那里看到的问题啊?”
“你很烦。”许诺干脆也不问了,倒了壶米酒继续喝。
一旁陈代和因为套出话来而笑得不行,笑够了才假装正经,“人类最最开始还不是人类呢,真要追溯到第一次产生恐惧这种情绪,可能真的是因为怕死吧,那时候适者生存,饿了同类都吃,这么说来……怕死这个观点成立。”
许诺又不说话了,陈代和以为他是因为刚刚的事情生气了,但没一会儿他又兀自开口:“那现在呢?现在的人类有恐惧这种情绪还会是因为怕死吗?”
“当然有可能,你要死了你怕不怕?”
陈代和说完才意识到话说快了,但再收回显然已经来不及,因为许诺空洞的眼神更空洞了。
“你别多想啊,我这话就是顺口就说出来了……”
许诺还是不说话,陈代和只能无奈叹气。
峰会接近尾声,许诺心里还一直惦记着辛苑的信息,着急回去,然而这时候乔再苏却忽然出现了,拦住了去路。
“有事?”
“一定得有事才能找你?”
“……也不是。”
“逗你的。”乔再苏依旧笑眯眯的,手上端着酒杯,红唇微勾,“不过这次找你还真有点事儿。”
“今天的峰会你知道是何意味吗?”
“知道,你想当大师来的。”
乔再苏闻言轻咳,“你倒是直接……确实,曹大师已经退休快满六年了,这时候换人,不过分吧?”
“不过分,情有可原。”许诺想了想,“你是怕我跟你竞争?放心,我不会的,每个人有每个人擅长所在,像我就适合在一线普普通通干一辈子,你要是需要我可以投你一票。”
乔再苏却摇头:“我知道你不会跟我竞争。”
“那你……”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跟你聊聊,也不是跟你吧,是跟这个行业为数不多纯粹的灵魂聊一聊……我很羡慕你,能一直保持初心干下去,虽然我目前跟你的成就差不多,但这一行对我来说终究是不够友好的,所以我必须转型……等站在更高峰,才能为更多像我这般困境的人开辟一条道来,虽然听起来有点高大上了,但这确实是一个原因。”
许诺全程都在认真听,点头,“那你无需犹豫,放心大胆地去做。”
“……好。”
临走时,许诺回头补充了一句,“从前似乎没见你打过这么红的口红,但其实这样红的口红也很适合你。”
言外之意,野心从来不是任何需要掩饰或者附加的东西,野心可以是明晃晃的野心,纯粹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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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许诺收到乔再苏微信的时候还有些奇怪,才想起两人很多年前就已经互加了联系方式。
[谢谢你。]
聊天框里空廖廖一句话,许诺看了一眼,觉得没有回的必要,将手机收起,继而打开那支旧手机。
旧手机的界面还停留在上次他看的位置,辛苑对虚空抛出的那句:[人类之所以会产生恐惧这样的情绪,是因为害怕吗?]
许诺长按这句话,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回复:[最开始可能是害怕,后面应该就是一种情绪表达,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正常的反应,无需为了害怕的到来而害怕。]
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因为病痛因为恐惧而无助敲打下这个问题的女孩,她那时候该多希望有人能回复她啊。
他的回答太迟了,安抚不了几十年前悲伤的女孩,也安抚不了如今这个被遗憾裹挟的自己,但有些事情不做有些话不说,似乎会更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