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刚要分别,乔再苏却忽然回头,“你还会从事遗物整理这个行业吧?”
许诺微愣,所以,她是以为他的离开是从此离开这个行业的意思吗?先不说他想不想那样做,他的根就在这里,他又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
“会的,我只是想请个长假。”
话落,乔再苏似乎松了口气,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明艳了几分,“好,那就祝你一切顺利!”
回去的路上许诺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乔再苏的提问,总觉得他们的对话有点怪怪的。一会儿是辛苑躺在摇椅上孱弱的模样,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这样一路开车回家,老远就看到屋内灯火通明,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香气,桌上已经摆满了满当当的美食。
“稀客呀。”
许诺刚脱鞋,陈代和就小媳妇一般凑上来,又是帮他脱外套又是捶肩膀的,夹着嗓子问:“我没来这段时间,你都还老实吧?”
许诺挑眉,“你老婆知道你私底下这么风.情.万.种吗?”
“切,这么久没见你又变无趣了。”陈代和撇撇嘴刚要走,下一秒反应过来,躲过许诺扫过来腿,而后快速出击定位许诺的下盘,许诺则一个闪身绕道陈代和身后,兄弟俩打成一团。
当然最后还是以许诺胜利告终,陈代和则气喘吁吁倒在地板上。
“还是这样的方式适合咱们,话说你最近有些疏于锻炼了。”
“这段时间哪顾得上锻炼,我老婆孕吐得厉害,人都瘦了一大圈,我是变着花样学做饭,好不容易把她又养胖了一点,这不就来找你了。”
“啧,说的好像我跟你老婆争宠似的,你可拉到,现在就把这些吃的给你老婆打包带过去。”
说着许诺就要起身有所动作,陈代和连忙将人拉住,“还矫情上了,骗你的,我老婆回娘家住一段时间,孕期激素不稳定,总听她说想家,就把她送回去住一段时间。”
“欸,那你怎么不给你丈母娘接过来,还倒腾你老婆干啥,挺着个肚子这儿来那儿去的。”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陈代和干脆四肢舒展躺在地板上,长叹一口气。
许诺瞥他一眼,也跟着在旁边躺下,“怎么了,遇上什么事情了?”
“还是兄弟你懂我。”陈代和锤了锤胸口,眼泪说来就来,“我最近接了个单子……”
“有生意还不乐意?怎么,嫌赚的钱少啊。”
刚说完,陈代和就抡了他一圈,许诺连连求饶:“好了,开玩笑的,这不是看你太伤心了,调节一下气氛。”
陈代和又自顾自坐了起来,边吃烧烤边哭,他想起那天电话那头苍老的嗓音:“你好,我想办一场婚礼,我和我的老伴加起来一百八十多岁。”
“我这一单是史上收得最低的一单了。”陈代和开口。
“哦?”
“找我办婚礼的是一对老夫妻,很老,两个人都皮包骨头那种。”
许诺听到这里,心情也开始凝重起来,坐在对面,沉默地听着。
“我从业这段时间以来,客源不断,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客户,他们年岁已高,差不多是可以准备后事的程度了,但他们找上我,说要办一场婚礼。那位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没钱,没有给老伴办婚礼,再后来有钱了,也有了孩子,办婚礼这事儿就一直拖,拖到现在,一晃就是几十年,但他一直接的欠他老伴一场婚礼。”
“我刚开始疑惑,虽然真心祝福他们的感情,但同时我也在思考,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爷爷给的答案是,人是百分百死亡的生物,既然都要死了,为何不在死之前完成未完成的心愿?不然带着遗憾了却终生,多么悲哀。”
是啊,遗憾,又是遗憾。
“他们的婚礼,没有收份子钱,凡是参加者都带来了一张他们的旧照片,这场婚礼不仅仅是一场婚礼,更是一场提前的告别。”
许诺没吱声,陈代和也停顿下来。
“其实我选择转行的一个缘由是,我以为只要换一个行业就可以远离死亡了,可以不用为此感到难过痛苦了,但我错了,死亡不仅存在于殡仪类行业中,还存在于世界千千万万个家庭中……”
“他们的故事让我知道,死亡并不是一件可以逃避的事情,也不是需要被回避的恐怖。”
“死亡并没有那么容易参悟,但是看着他们年迈的扶持,我好像更懂得怎样去活了。”
许诺咽了咽口水,其实世间很多道理,你站在每个立场都有可行的答案成立,难的是,只站在一个立场。
在这之前,他以为陈代和会是坚定地站在某一个立场的人,所以后来陈代和打算转行时他也没有多说一句挽留,但现在,看到他在自己面前那么痛苦,许诺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冷漠,是不是该早些跟他说说自己的想法?
“阿诺,你之所以一直从事这个行业,到底是为什么?”
这时候陈代和开口了,像是洞察他的心思一般,给了他一个重新回答的机会。
许诺放下手里的烧烤,认真思考,“因为……我也尚且看不透死亡的真谛,我也一直都想看懂死亡的真谛。”
即便见识了众多的死亡,他也依旧为每一场死亡感到难过,他也依旧看不懂死亡的真谛。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做逝者在人间的最后一站服务,对吗?”
许诺抬眸,看向对面的陈代和,“见惯了死亡的我们,有了对于死亡的认真思考,最终更清醒也更温柔地回到此刻的生命里,这算不算是一种接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