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宁韶省发展水平都一般,早五年只有省会看得过去,近些年嵩城打起了文化古城的口号,靠旅游业涨GDP,正如日中天。恒安仍是那个半死不活的恒安,往深一点的山里走,还能看见雨天灾难的草棚屋,市内城区规划街道都能看见一排排随地拉粪的牛经过,放牛人戴着顶草帽,漏在外头的衣服脏又旧,成点成串的电动车莽撞如牛,红绿灯当成个摆设,看谁命大瞧得准又快,不妨年纪看着就小学初中样,人还没车高,那车把拧得要擦出火花来,车尾巴扭得像条鱼。
韩魏在省会下了飞机,转乘高铁,坐了近两个小时抵达恒安上面一个市,本想租车,但担心不熟悉还是买了大巴票,坎坎坷坷一个半小时,才终于到了恒安班车站。
韩魏身材极高挑有型,身上穿的衣服都能反光,还戴个装模作样的墨镜,身边还跟着个一直低眉顺耳的,惹来不少人的注目,毕竟只见发达了拖家带口搬出这里的,没见往这里送钱的。
来之前,韩魏有了解过这个地方,对此不通高铁仅有颠簸的班车、一眼放过去没几座高楼、缺乏维护的公路开裂、车经过激荡起一口的灰尘、交通无甚规则可言、蹿来蹿去的十三四岁的抽烟嚼槟榔小伙小妹、偶尔闲庭信步经过的牛羊以及在后头用细长的木棍鞭笞它们前行的放牧人……仍是有些头疼,嫌弃算不上,就是多年来养成的洁癖强迫症令他恐惧接下来行走的每一步,不知往何地下脚的束手无策。
他沉叹一口气,让李东泽先找家好点的酒店住下来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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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检查住院刚花了好大一笔钱,木田咬唇在那将近1600的机票和430的三十小时硬座来回溜,闭上眼睛咬咬牙买了800的硬卧,盯着订票界面祈祷可千万得是下铺,眼睛闭上又哆嗦睁开一只,看见结果的那一刻松了口气。
出发日期是他出院的第五天,脚在家躺了三天基本不肿了,平缓走路无大碍,他去了花店一趟,羞愧地和风迢迢请假,先请个十天,可能会早回来,也可能会晚回来,风迢迢问他干嘛去?他支支吾吾地撒谎说是出远门找亲人,风迢迢好八卦,但对于非道德人伦类别人不乐意说的,她也不追究,略微咬牙切齿地假意威胁:“回来太晚小心工作不保啊。”他这段时间的确是请太多假了,木田也很不好意思,一连串地和风迢迢保证:“不是去玩的!是真的有事!处理完了就会回来!”
许巍呢,本想和他一块去,顺路玩一玩之类的,他回来到现在,还没正儿八经地出门旅游过,可他那合伙人恫吓他,要是真消失个十天半个月的,那烧烤店就没他的份儿了,店里生意向来不错,他哪舍得放手?自打木田起了这个主意,就没想着要人陪着一块去,劝慰许巍,好好打工,早日脱贫,不用担心他,多大个人了丢不了。
木田从医院回来之后,去许巍父母那儿问了一些关于他妈妈的事,就很平常的单亲妈妈带着娃努力生活,没什么稀奇的,中途黄娜眉毛打了个激灵,不确信地:“好像在你妈妈带着你搬进来差不两三年吧,有个蓬头垢面的女孩找上门来恰巧被我撞上了,我问了两嘴,那女孩眼睛大大亮亮地看着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也不说话,当时急着去上班,没再追问,等傍晚下班回来我把在快要收摊低价买的几条鱼分了两条给你家送去,跟你妈聊了会天,临要走时想起早上那女孩,问了问。”她想了半晌:“你妈当时好像是说妹妹?还是亲戚?或者朋友?哎呀我不太记得了呀,前面说的都是我依着大概印象编的。”
“但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就那一次,我只看见那女孩一次,要么是她只来过一次,要么是她来我出门了,我回来她又走了。”从他们两家人成为邻居多年,一开始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女人过世后,小孩独自生活,他们夫妻俩不是没有疑惑过,没有丈夫那亲人也没有吗?一个都没有吗?独留一个六岁大的孩子生活,可怜呐。他们是没问过,但有人问过,左隔壁的那大娘,杜莱爱答不理的,久而久之,旁人也不上前自讨没趣了。
听木田这意思,是要找亲人?这敢情好啊,孩子年纪大了早够找对象了,别的琐碎事他们姑且能帮一帮,但婚姻这样的大事他们也不好贸然插嘴耽误人家,身边有人一方面是可以参谋参谋,另一方面是容易找些,否则女孩家人听说男方是个孤儿,又处在这样的窄地方,那是万万不敢把女儿嫁过来的,不过……木田做个上门的也不是不行,但也得木田愿意啊。
走的时候,是许巍一家人一起送他去车站的,儿行千里母担忧,半个儿也算儿,黄娜再三嘱咐他要小心,什么摊上事了一定要打电话,钱不够了也打电话,眼看检票了才止了关心,许巍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先给他打个预防针:“没收获也没关系,这么多年了不也独自过来了嘛!别跟自己拗啊。”木田无奈地说知道了知道了,黄娜往他背上拍了一掌,骂他不说点好的光往坏处想,催促木田赶紧走,而后三只手挥着和木田告别,重复提醒他安全第一。
上一次坐绿皮火车,还是年纪对半砍前,那时候高铁发展还没那么蓬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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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环境还算不错,比韩魏想象的好,住了一晚上,翌日一大早让李东泽去租车,准备前往沉石村。
驱车一个小时左右,抵达一十字交错既是道路也是菜市场勾连起两座村子的地方,韩魏下了车,环顾四周,瞧见右前方那儿有块石头,石头雕刻沉石村三个规矩大字并刷上红漆,就是这了。
这会儿是上午九点钟,应该是年还未过的缘故,路上的人还挺多,前边不远处吊起两条血淋淋牛腿的木板支起来的摊子葱葱围满了人吵吵嚷嚷地跟老板要这块要那块,路口就右上方那一块缺了个牌子,其余角都挂着个小型超市的牌号,前头还用石头夹起来几柄大伞,伞底下摆满了红红火火的水果,一老板背着四四方方的黑包坐在塑料靠背椅上悠哉悠哉。
韩魏让李东泽去问人:“不必用照片,倘若我们没找错地儿,他真是这里的人,那这里的人应该不会有人不认识。”
对于他们要来这里干什么,李东泽只了解个大概,但多年的办事经验让他听从命令就好。
不出所料。
第一个被李东泽盯上的是一个提着两袋子肉菜经过的佝偻着腰的老头,光秃的头上戴个红帽子,身上披一掉了屑的皮衣,闻言前倾的脖子顿时回正,大惊失色地连忙摆手,蹒跚的步子踩着了火药似的,蹿一下就溜走了;第二个是离他们最近的商铺的老板,他人名刚说出口,那老板嘴里的东西也不嚼了,用很怪异的神色扫量李东泽,操着一口叮铃咣啷的方言,李东泽眼睛微眯,耳朵用力,愣站着,没能听清。
那老板把餐盒盖起来,用旁边蓝色的毛巾擦了下嘴:“外乡人?”是普通话,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不过李东泽能听懂就行了。
他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