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回了府,也只顾和姐姐絮絮叨叨讲起白日的趣事,姐姐总是听得眉眼弯弯,笑得花枝乱颤,一旁的秋檀更是夸张,常常笑得前仰后合,直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姐姐,你是没见过我们那位英文老师,”我边说边比划,模仿先生讲课时的模样,“一把年纪,头发都快掉光了,只剩头顶那几缕。每次讲课讲到激动处,那几缕头发就跟着晃,从右边歪到左边,又从左边甩回右边。”
我顿了顿,学着先生气得涨红的样子,继续说道:“全班同学都只敢咬着嘴皮,掐自己的大腿憋笑,唯独知书每次都憋不住,在课堂上哄堂大笑,先生气的呀,脸都绿了!”
姐姐被我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直笑,眼角都泛起了水光。正说到尽兴处,一个丫头从门外进来,轻声唤了姐姐出去,说是有位云先生到访。
姐姐闻言,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可眉梢的温柔却分毫未减,点点红晕悄悄染上脸颊,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裙,脚步轻快地随那丫头出去了。
我凑到秋檀身边,一脸坏笑地问:“秋檀,这位云先生,莫不是姐姐的心上人吧?”
秋檀忙绕开我,吓得往后退,我扑了个空,险些踉跄。她眼神闪躲,支支吾吾:“秋檀不知,您还是自己问二小姐吧。”
说着,她便慌慌张张往外溜,脚步太急,还差点绊倒在门边。
看她仓皇逃窜的模样,我忍不住肆无忌惮地笑出声。
每日上课都是顶无趣的事,特别是这国文课。
上课的是位老先生,向来板着张脸,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开口就是“之乎者也”的古文,晦涩难懂。我每次都听得一知半解,甚是无趣。
这不,老先生又迈着方步来了。
一贯的藏青长袍配玄色马褂,头戴一顶尖顶瓜皮帽,足登一双梁布鞋,那脑袋就差条黄毛小辫了。他鼻上架着副老花镜,镜片的一双眼总是机警地盯着每个人,恨不能把每个人都紧紧抓牢了。
忽然,他几步走到一名女同学桌前,一把抽出了她压在手下的稿纸。
是一首白话诗。
“用白话文写诗,简直俗不可耐!”老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唾沫星子横飞,“你们学洋人写诗?那就是数典忘祖,崇洋媚外,是愚不可及的白痴行径。什么《新青年》,我看就是欺人之谈!”
女同学脸颊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一声不吭。
老先生讲得可谓是唾沫横飞,耳红面赤。我在台下听得也是愤然作色,怒气填胸,激动之下,“唰”地站起身,霍然起身和老先生对峙:“我不同意先生的看法!”
众人瞬时怔住,齐刷刷抬眼看我。
“我们倡导新文化运动并非就代表否定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中华泱泱五千年,文化底蕴深厚。史书典籍也好,文学工艺也罢,无一不是我们国人引以为傲的文化瑰宝,自然是丢不得。康有为先生也曾经强调过:‘而于吾国数千年之政治教化风俗之美,竭吾圣哲无量之心肝精英,而皆丧弃之,所谓学步于邯郸者,未得其国能,先失去故步也。’”
“可这大清皇帝却一味奉行闭关锁国,推行愚民政策,对民众灌输孔教三纲。说好听了是抵御外敌,维护国土,追求稳定,说难听了就是皇帝贪恋皇权,一人独大,又岂能容外人分走一杯羹?盲目自大,其实早已日薄西山,江河日下!”
“后果如何?想必在座的各位都知晓,列强用炮火和鸦片强行打开了中国的大门,清朝被迫开设各地的通商口岸,签订诸条丧权辱国的条约。最可笑的是我们明明是在自己的地盘,却还要处处看洋人的脸色行事!”
“东亚雄狮该觉醒了!要是我们再死守着这几千年来的封建制度,一味抵触革新,唾弃新文化,中国就不可能追上世界的潮流,只有挨打的份儿。保守复古,妄想□□简直就是荒谬!如果还想畅游在封建旧思想旧文化的汪洋大海里,注定只会被淹没在历史的潮流之中!”
先生听此狂言,脸涨得发紫,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猛地将书摔在地上,双肩颤抖,指着我厉声吼道:“孺子不可教也!你给我出去!”
我不以为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挺直背脊,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坦然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