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知书和昭宁一同约了出来,夜幕将临之际,三人在丽都酒馆相见。
酒馆里,袅袅琴声悠悠传来,抬眼望去,正中央的舞台上,一位白衣女子正忘我地演奏着大提琴。所有灯光聚拢在她身旁,一袭长裙曳地,仿佛光本就从她身上流淌而出,连这灰白的夜色也因她变得柔和起来。
三人围坐在二楼的长桌边,昭宁一向不喜酒,我也只点了一份小巧玲珑的慕斯蛋糕,唯独知书已斟了酒慢慢小酌。
“若卿,说实话,第一次听说你不爱吃甜食时,我可吃惊坏了。心想,还有女孩子不爱吃甜食的,真是少见。” 知书望向我,眼底带了好奇,“可你明明不喜这甜腻的滋味,今日却特意点了蛋糕,难不成是有什么好事?快给我们说说。”
瞧着两人满眼的好奇,我笑了笑:“蛋糕和开心事,也未必有什么必然联系,只是突然来了胃口,想吃点甜的罢了。”
知书仍是一脸不信的模样。
“不过吃了甜食,人倒的确会开心些。” 我将那盘还未动过的蛋糕往知书面前推了推。
“知道你最爱逗我,我信你还不成。” 她笑着将蛋糕推了回来,“好心情,自然要留给好姐妹。”
三人相视一笑,默契的笑声在席间荡开。
我望向二人,打趣道:“这么晚出来,就不怕挨骂?我倒好奇,你们都是找了什么理由,下回我也好借鉴,方便随时溜出来。”
“你林三小姐都能出来,我想出来还不容易?林伯父可比我爸严多了。”知书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得意地笑了笑,又道,“其实我骗我妈,说陪我哥出去。哪知被我哥撞破了,非得问清我今晚去哪,还说要是到点不回,就亲自来捉我。我好说歹说,才求他放了我一马。”
“你哥那是担心你,有这样的兄长,你偷着乐吧。” 我半认真半玩笑道,随即转头看向昭宁,“昭宁,你呢?”
半晌,昭宁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也是撒了谎出来的。”
她眉宇间满是担忧,手中的咖啡不知已搅了多少遍。
我心里清楚,昭宁是柳家姨太太的独女,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生母在柳家本就如透明一般,柳太太又素来厉害嚣张,对昭宁的管教严苛不说,无论在家中还是外人面前,都处处打压她,她的处境,可想而知。
生于这个时代的女子,大抵都是如此,无论贫家还是富家,长辈们看似愿意花金钱培养女儿,打造所谓的 “淑女”,实则不过是一场投资,抬高女儿的身价,不过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推销。
更可怕的是,许多 “淑女” 自己,也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真正被父母疼爱,在爱里长大的女子,不过是寥寥无几的幸运儿。
“柳伯母凭什么限制你?还有你那些劳什子兄长,他们可有将你视作亲妹妹?” 知书见昭宁这副模样,当即拍桌站起,语气里满是愤愤,“柳家的人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昭宁,你不必担忧,若是柳伯母因此刁难你,告诉我们便是。”我轻轻握住昭宁的手,她的眼眶早已泛红,泪珠在灯光下闪着光,却始终没有落下。
“谢谢你们。”她低声道谢。
三人泪眼婆娑地望着彼此,最后还是我先忍不住,忙笑道:“再这样下去,非得变成小哭包不可。”
几人破涕为笑,举杯轻碰。
我们倚在二楼的镂空栏杆边,一面畅快地闲聊,一面听着楼下悠扬的乐曲。方才那位白衣女子早已结束演奏,下了舞台。
我低头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试图从晃动的酒液里瞧自己的倒影,问道:“你们可想过,今后做什么?”
“自然是电影!”知书眼中瞬间一亮,有些激动,“旁人都说女子做不得这行当,可我偏要试试,让这影坛瞧瞧,女子掌镜也能拍出好片子。”
“我想做女子学校的老师。” 昭宁语气虽淡,眼神却坚定,“教更多姊妹识文断字,瞧见外头的天地。”
我定定望着两人,眸底不知不觉,明晃晃地溢出欣赏之意。
不知何时,舞池换了舞曲,萨克斯声漫了出来,我搁下酒杯,进了一旁的洗手间。
出来时,见昭宁的一只米白珍珠耳环落在桌角,我弯腰拾起,正要出声唤她时,见她与知书正敛了声,出神般瞧着楼下。
我悄声走到两人身边,本想玩笑捉弄,却蓦然察觉昭宁周身悄然漫开的忧伤,伸手想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她垂眸,目光似乎洒向人群,又好似独独为一人停留,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了那个人。
是他,沈城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