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身西南,儿时我随他去过几回,依稀记着那边的口味。想着,或许你会喜欢。”
闻言,我心底五味杂陈,酸涩涌上鼻腔,低声道了句:“我很喜欢。”
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我慢慢吃完了这碗独特的汤面。
窗外雪势渐小,连方才呼啸的狂风此时也安分了些,屋内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两人深深浅浅的影子。
我抬眼瞧着沈城轩,忍不住问:“你煮的面很好吃,你究竟是何时学会的?”
他瞧着眼前的热茶,徐徐道来:“儿时,我性情顽劣得很,没人管得住,连父亲也无可奈何,十三岁那年,我就被他送进了东洋的军校。”
“那三年,独处异乡,日子平淡枯燥,整日里除了训练,再无其他。那时中国人本就不受待见,我又年轻气盛,没少和日本同学起冲突动手。
说及此,他不禁笑了,似乎在笑当年年少轻狂,少不更事的自己。可我望着他,瞧见的却是曾经热血沸腾,慷慨激昂的少年模样,在异乡的风雨里,独自撑了一身傲骨。
“你不是好奇我为何会煮面么?”他转眸瞧我,神色沉了些许,“在军校,吃不饱,甚至饿肚子都是常事。我见惯了日本人的歧视与不公,慢慢便学会了自己动手,寻些能用的东西,解决生计。
“你父亲知道这些么?”我蹙眉,心头有些不忍。
原以为他不过是长在富贵乡中的少爷,不知人间疾苦,不曾想,小小年纪便独自扛过了这般光景。
他无奈苦笑,声色掺了凉薄:“知不知道,于他又有何关系?”
原来他与父亲的隔阂,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那后来呢?”
“后来,十六岁那年,我又依他的安排,去了英国念书。”
他对后续只草草带过,没有多言,面色凝重,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我淡淡一笑,转了话题:“从我第一回见你,便从未在你身上感受到商人独有的气息。”
听闻我这番话,他眉宇间的阴霾淡了几许:“什么气息?”
我抬眸稍作思忖。
“铜臭熏天,逐利追资,漠视真诚的气息。”我想了想又觉不妥,便补充道,“并非所有商人皆是如此,不过是我的片面之词罢了,身份不能定下全部。”
“你说的倒也在理。”他唇角微扬,眼角带了笑,“那我,是否就是那个例外?”
眼波流转间,我瞧见他眼底的期待,瞧见了浅浅的欢喜。
我慌神,忙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垂眸避开他的目光。片刻后,我端过茶抿了一口,轻声道:“见未真,勿轻言。〔1〕”
呷茶入口,苦涩回旋在舌尖,不久便只余清香。我抬眼,也给他续上茶,添了句:“不过,我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不看茶,尽看我,有些滚烫。
我垂下眼帘,不愿与他的目光相撞。
“那你呢?”他打破微妙的静谧,忽地问道,“你的过去呢?”
“我?”我抬眸,目光望向远处昏沉的夜色,喃喃开口,“那我给你讲讲她的故事吧。”
沈城轩悄然挺直了几分身子,聚神瞧我。
“她的生活普通平淡,性子乖巧,从未有过叛逆,从小便是拔尖的水平,却也总活在旁人的期望里。”停顿片刻后,我接着道,“她的叛逆来得格外晚,不知是从哪一瞬,她开始想挣脱过去,挣脱长辈的安排,于是独自到了异乡。”
“其实,她不怕跌跤,不怕坎坷,唯独怕定死的命数,怕浑浑噩噩的后生。”
我垂首,眼角漫过苦涩。
“可后来,她突然闯进了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她开始慌了,手足无措,再往后,迷茫缠上心头,瞧不清前路的方向。连她也说不清,自己是该低头妥协,还是该提步走下去。”
说罢,我饮下一口茶,茶已见凉,丝丝苦涩缠绕,比初时更加沉重。
“不愿妥协,不愿屈服,便已胜过大半人,这就是她的特别之处。有人忙碌一生,不过是马齿徒增,虚度年华,临了竟不知自己一生所求为何。”他望着我,眸色坚定,“未曾尝试过,又怎知该妥协?”
我展颜一笑,舒展紧皱的眼眉:“她若是听见你这番话,心里定当欢喜。”
“那你再替我告知她,静下来,听一听自己的心,或许一切都会有答案。”
我不禁喃喃低语:“是么?一切,都会有答案么?”
他端起面前的凉茶,一饮而尽,仿佛忘了自己饮下的是茶,而非酒。
那夜,两人聊了许多。
不知何时,倦意悄悄漫上来,更不知何时自己睡了过去。恍惚间,只听他轻声唤我的名字,我强撑着意识,含糊应了他。
下一瞬,身子被人抱起,一路送回房间,我窝在怀抱里,沉入了梦乡。
注:
〔1〕出自清代李毓秀《弟子规·信》篇。
〔2〕“知者非真知也,力行而后知之真”,出自清初思想家王夫之的著作《四书训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