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我的缘由。”
他长叹一声,故作无奈:“唉——还是得靠我啊。”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静待答案。
“那日恰逢林家满月宴,临出发前,我和城轩正好从礼查饭店出来,无意间听到了隔壁包厢的谈话。”
说到这儿,他抬头瞧了我一眼又继续道:“屋里是吴嘉峙那家伙的声音,他带着一群人,说了些有关你的......污言秽语,起哄的声音满屋子都是。城轩当时火气就上来了,我拉都拉不住,只能看着他冲进去把吴嘉峙狠狠揍了一顿。”
我满目惊诧,竟不知他的伤是因我而起。
“那家伙没一会儿就被打趴下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全被拳头压得没了影。当时满屋都是上海各世家的公子少爷,竟是没一人敢上前劝架。不过别说他们了,瞧着城轩那动怒的架势,连我都不敢劝。最后,城轩还撂下狠话警告吴嘉峙,要是再敢让他听到那些不堪入耳,有关林家三小姐的话,就让他爬着绕遍整个上海城。”
明明说话的是宋承璟,可声音沙哑的却是我,几次想出声都不得如愿。
“城轩这人看似散漫不羁,实则性子比谁都沉稳,做事向来有分寸。饶是这样,他还是轻易就会被你牵动情绪。我也笑他,是不是真的着了魔,是不是真的非林三小姐不可。”
他看着低头不语的我,问道:“若卿,你究竟在担忧什么?”
我沉默,避而不答,垂首盯着眼前的茶杯。
我紧握杯子,始终强作镇定,最后强灌了一口茶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对了,这茶不错。”
汇中饭店外,见唐暄小姐已在车前等候,面上无丝毫不耐。
我匆匆快步走向她:“对不住,唐小姐,方才有事耽搁了。”
她却淡雅一笑,牵起我的手腕,将一只绞丝金镯戴在我的右腕,又偏头仔细瞧了瞧:
“方才挑礼物时瞧见了,想着送你正合适。”
我受宠若惊,本想立马褪下婉拒,又觉得如此推却倒叫人尴尬,便大方收下,颔首道谢。
司机上前打开车门,我忙伸手请她先行落坐。上车后,她微顿,看向我问道:“若卿,能否与我先回唐公馆一趟?”
“不去商行了么?”
“去的,只是有份重要的电报忘取了。”唐暄笑着补了句,“有份广州来的财务表,德文的,偏我瞧不懂,想请你帮忙。”
我了然,低声应允,转而道:“不过我的德文功底不及法文,但愿能帮上忙。”
她笑,眼神温和:“你自谦了。”
到了唐公馆,唐暄小姐招待我坐下。
方才瞥见门匾时,才发觉这座宅邸原是将军府邸,青砖堆砌的楼宇不时透着冷峻肃穆感。我由南门踏进中院,抬首望去,整座府邸中西合璧,又有罗马式建筑风骨,气派又别致。
我落座于客厅,环顾四周,只见正对厅门、两侧楼梯交汇处的高台上挂有一副人像。
照片中的中年男人身着戎装,面色紧绷,目光犀利寒冷,给整座府邸蒙上了一层寒霜。
想必是唐家主君,唐将军。
不过我被那股寒意逼得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西侧的照片墙。
其中一张摆于正中的黑白照引起了我的注意,三个男人并排而站,皆着戎装。立于中间的唐将军手持佩剑,杵地而立,两侧则站有两名年轻军官。三人眉眼相似,像是父子。
我正欲移步细看其余的照片,却见唐暄手端咖啡朝我走来。
她见我瞧着照片出神,想我定是好奇,便道:“家父从军,家中长子及次子也是军人。”
我细细听着,没有继续停留,转身再次坐下。唐暄望着那张照片,轻飘飘说了句:“十年前的老照片了。”
十年,晚清,推翻帝制的一代革命军。
十年,足以葬送一个时代,也足以成就一个时代。
“唐家共八子,我排行老五,方才照片里的两位兄长,还有七弟与我是一母同胞。”她将咖啡递到我跟前,银匙与瓷杯擦碰,响了两声,“天寒了,这伦敦雾咖啡喝着暖身。”
“谢谢。”我抬手接过,搅动着手中的咖啡,清甜的香草味漫开来,“上有兄长,下有胞弟,伯母膝下唯有你一位千金,想必唐暄小姐也曾在儿时感到过孤单无趣吧?”
她蓦然顿住手中的动作,神色黯淡下来,不过短短片刻,便又恢复笑容:“是啊,所以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莫名的亲切,像遇见了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我垂眸轻笑:“我也是如今才体会到有姐姐的滋味,所以见了合眼缘的人,总不免有认姐姐的冲动,这感觉在唐暄小姐身上更甚。”
两人相视而笑,厅内气氛温和许多。
随后她起身上楼寻电报,临走前贴心吩咐一旁的丫头带我在公馆逛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