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回头去望身后的沈城轩,他站在风中,没有跟来。我勉强朝他挤出一个笑,算作无声的道谢。
踏入屋内后,我问道:“我刚从唐公馆回来,你等很久了么?”
昭宁扶我坐稳,摇摇头:“我贸然前来,没有知会你,不怪我多等。”
“我不也一样,素来不爱事先告知。”我打趣。
她掩嘴笑了:“我今日找你,是想谢谢你。最近,学堂里添了不少女学生,多亏了你帮忙。”
“你我之间,谈何感谢?”我摆摆手,“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况且此事,大半功劳都在唐暄小姐身上。”
昭宁此前一直在为女学招生一事忧愁,后来我同唐暄聊及此事,她便借自身人脉优势,游说工厂里的工人,劝服了许多人家将女儿送往学堂读书。
昭宁握住我的手,笑意明媚:“你说得对,唐暄小姐我自会登门致谢,不过你的心意,我也不能忘。”
笑意将她的眼眸渲染得格外明亮,唇边荡开两个清清浅浅的酒窝。
我犹豫片刻,开口道:“其实今日......”
她笑意未减,拍拍我的手道:“我们是挚友,你忘了么?”
“是......我们是一辈子的挚友。”我心头一暖,将话咽了回去。
大雪纷纷洒洒落了数日,天地覆上厚厚一层白雪,漫天雪花飞扬,搅乱了人心。
屋内烧了汽炉,暖气氤氲,隔绝了屋外的寒意。
我斜依在软榻上,读着少骐寄来的家书。
吾亲三姐,
惠书敬悉,迟复为歉。
新年至,岁岁年年,共欢同乐,嘉庆与时新。
自于京郊驻军南苑第九师,已三月有余。予独记新兵教育之时,下至连队,吾辈参与新兵操练。“立正”,“稍息”,从头习之;“转法”,“步法”,均为动作分解。不过十日,众人足肿,加之天毒,皮亦黑黄。
前数日,同期吾友,合影于北京大同相馆,皆着军袄,足登乌布靴,一派武夫像也,众皆笑而起。
今吾已入故兵之队,以射击、野外训练及体操竞技为先,不甚劳。然北方冬寒,每旦,擐甲执兵驰步半时,恒觉冷热间往来。
为兵期间,本无波澜,然亦有不快之事。
教吏常操之过急,取强为术,致一生伤;旧人数欺新,笑乡音,挑悍马,致其摔。此等恶事,不计其数,余常怒,而每助之。
书至此,与三姊言不悦之事,望汝勿忧,愿众安好。
腊八之日,余将归沪,诸不具深,应俟面会,渐入严冬,伏惟珍重。
愚弟少骐
民国九年一月四日
我取出随信附上的照片,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正中的少骐。六人搭肩,齐立一排,身后“大同相馆”的匾额清晰可见。少年们个个眉开眼笑,满面春风之色,恰是少年风华正茂之时。
瞧着瞧着,我忍不住弯眸轻笑。
一旁的姐姐问道:“笑什么呢?”
我摇摇头,把照片仔细收好。
秋檀掀帘进屋,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朝我走来。
我放下信纸,望了望看报的姐姐,说道:“姐姐,屋里暖和得很,我一点也不冷。你瞧,我手心都闷出汗了。”
说着,便把手心摊开给她看。
秋檀却依旧将暖手炉递给我:“三小姐,今年的冬天可比往年还冷些,可别着了凉,还是捂着的好。”
她刚从外屋进来,身上还裹着寒气,肩头也落了些雪花。我朝她一笑,反手将手炉塞进她掌心。
“你比我更需要它。”说罢,我提起裙摆就朝门外走。
“你这是要去哪?”姐姐问。
我回头笑道:“今日是腊八,给大家找惊喜去!”
“三小姐!外头雪大,您好歹换身衣裳再走!”秋檀急忙喊道。
我来不及多言,随手取了一把油纸伞,快步踏出府。
少骐来信说今日便会抵沪,腊八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我于是想着独自去车站接他,好给府里众人一个意外之喜。
不料路上雪越下越大,竟压得伞起了几分重量。
“阿嚏!”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忙拢紧衣领,嘀咕道,“这天可真冷啊。”
才说完,寒意袭来,又是一个喷嚏。
我抬起手背蹭了蹭发凉的鼻尖,兀自笑道:“不过今日可是个好日子,这点冷算不得什么。”
我伫立在火车站台,抬眸张望,满心期待。奈何大雪漫天,视线悉数被白雪遮挡,只能拨开眼前纷飞的雪花,在络绎不绝的人群中辨认少骐的身影。
转眸间,我侧首望去,隔着一段距离,鸣渊撑伞站在茫茫白雪之中,毫无征兆,撞进了这片寒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