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然退出后台，转身时，正撞上程之洵的目光。

“三姐当真厉害。”他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笑道，“今日的募捐数目怕是要惊动记者了，不过这装束与舞曲还真是惊世骇俗。”

我截住他的话头，将募捐簿拍在他胸前：“你若是觉得不妥呢，不如多捐些善款，好封我的口。”

他怔住，忽地笑出声。

我顺手抽走他手里的火机：“学什么不好，学抽烟。”

我朝他晃了晃手中的火机，再道：“这个我先没收了。”

“三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身后传来他的抗议。

万陌潼捧着募捐箱与我们迎面相遇，她道：“你来得正好，刚有位先生送了整盒金条，说是给筹办人的谢礼。”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瞥见包厢垂帘间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旁的之洵似笑非笑地望我：“我这大哥出手还真是阔气，不过千金难买美人笑啊！”

我睨他一眼，没好气地又顺走方才宋承璟递给他的一支未点燃的雪茄。

“欸！三姐！”

见之洵气急败坏要追过来时，我一个转身便进了楼道拐角，确定他找不见自己后，才又绕了出来。

抬眸间却撞见阮红玉，只见她和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声交谈，男人身形富态，脸上挂着副眼镜。不过片刻的功夫，我看见男人领口上的胸针，正是青天白日旗徽。

我认出那人，竟是财政部长廖伯伯，廖祥国，而此时的阮红玉早已换了副模样，神态举止间皆是恭敬。

我没有多作停留，更没有偷听两人的对话，只是离开时，大脑不禁有些混沌。

绕着旋转楼梯回到舞厅时，我不小心与一位女客擦肩而过。

“若卿？”一声不太标准的中文在耳边响起。

我讶异回眸，瞧见一双蓝玻璃似的眼珠，眼前的西洋姑娘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晚礼服，金色长发如瀑布般流淌而下。

“埃莉诺小姐？”我愣了一下，原来是元宵那夜，与我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埃莉诺小姐。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她切回英文，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上次匆匆一别，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啊，真是巧！”我也不禁感到意外。

两人一同倚在二楼的白玉镂空栏杆前，埃莉诺轻晃手中的香槟杯，目光紧紧追随着楼下一道英挺的身影。

男人侧身站着，露出棱角分明的半张俊脸，水晶吊灯的光晕洒落在他藏青色的军装上，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埃莉诺看得痴，而男人似乎察觉到背上灼热的目光，缓缓转身看了过来。我一时滞住呼吸，看着男人的眼睛，蓦地出了神。

我不知道鸣渊看的究竟是谁，可身旁的埃莉诺，眼里满是痴迷。在朝我们微微颔首后，鸣渊便再次转了身。

我回神，明白过来些什么，打趣道：“你来中国，莫非是为了鸣渊？”

她意外，扑闪着眼睛问我：“你们认识？”

我低头浅笑：“是的，我们是朋友。”

她眼中流露出的是止不住的爱慕与欣赏，我猜到她的心思，不禁八卦起来，问道：“你是何时喜欢上他的？”

“我父亲是西点军校的战术教官，而渊是他的得意门生。”埃莉诺声音温柔，“那天是礼拜一，我听妈妈的话，到学校给爸爸送他遗忘的战术手册......”

我听着埃莉诺的回忆，随着她的声音，一同穿透了时光。

沃森上校的办公室位于西点军校钟楼顶层，螺旋石阶的角落里还散着些许训练场处带来的松针叶。埃莉诺结束女校的马术课程，一路避开军校男生们对自己毫不尊重的口哨声，抱着战术手册冲上最后一级台阶。

黄铜门牌上，“战术研究室”几字透着显眼的光。

房门半启，她顿在门前，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一边平稳呼吸，一边透过门缝看去。

二十岁的鸣渊背对着门，灰色军校制服将整个人收得挺拔硬朗，正垂眼敛思，面色沉肃，调整着沙盘阵列。

“渊。”沃森上校唤他的名字，指尖夹着钢笔，指向战术图。

年轻军官站起身行礼的瞬间，埃莉诺看见一片枫叶飞进半开的百叶窗，像只扑火的蝶，热烈，决绝。

他回身，取下军帽，帽檐阴影从英挺的眉骨滑向抿成了直线的唇。

“日安，沃森小姐。”

在埃莉诺听来，他的声音比所有肖邦夜曲都还要动人。

她就这样痴痴望着，望着眼前这个英俊的东方男人，想得入了神，怀表便不经意从手心滑落，那一刻，坠落的轨迹在埃莉诺眼中突然变得很慢，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