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严青在泾阳置办产业,皆在南城,炎阙神宫之人曾在南城四处打探,追问你平素喜好,消息辗转落到了严青手下耳中。”
“如此说来,他们早就在泾阳潜伏,伺机营救严回?” 子颜沉吟片刻,又觉疑点重重,“莫非还有我们未曾察觉的隐情?”
“你曾用神法审讯过严回,若无疏漏,便只剩一种可能,有些内情,是你刻意瞒下,未曾上报刑部。”
子颜并未辩驳。他心知燕平王深陷此事,若是将全盘真相摆到帝王面前,要对方亲手处置血亲,他不敢想象锦煦帝会是何等心绪。
“严回留着只会惹祸,按道理他们该盼着此案了结、严回伏法才对,为何反倒要冒险救人?”
“严青唯有这一个侄子,纵使对方顽劣不堪,他依旧百般纵容。想来是想保下严回,为严家留存一脉。” 遥宁子语气沉了几分,“你隐去关键真相,如今反倒成了旁人拿捏你的把柄。”
子颜轻叹一声。眼下若要动手拿下严青,绝不能让这叔侄二人有机会面圣。可遥宁子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心头一沉。
“你可知,严青是如何逃出京城,如今又在倚仗何人立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昔日离京西行之前,他曾以神法制住延东君墨仰,将其软禁在泾阳。随行而来的辟暨国法师并非庸碌之辈,在他与锦煦帝启程回京之前,其中几人已然暗中勾结上了严青。
这批人里,还有莽羽神宫的仙师。严青借他们的势力藏身泾阳,必是将墨仰之事,通报给了辟暨国。
这一桩桩事端叠在一处,直叫人心绪纷乱。院落里一派安静,近日侍奉的宫人都已调回大内,四下再无其他人走动。
他原本打算待帝王寿宴落幕,再亲自禀明严回一事。可如今事态异变,此事竟牵扯出莽羽神宫,还勾连起房州东平军,一时间间进退两难,子颜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子颜静坐案前,一桩桩细数自己瞒下的旧事。案上摊着几支骨牌签子,是那日帝王尚在此处时,二人一同把玩的物件。他随手拿起一支,便对应一桩秘事,数来数去,隐瞒陛下的内情已然积了不少,而压在心底最重的一桩,便是自己真实的身世来历。
他指尖捻起签子,又匆匆放回原处,低声自语:“这件不算,瞒你,是为你着想。”
接连数支签子被他拿起又落下,每一桩隐情,他都寻出缘由宽慰自己,认定闭口不言是出于保全。几番取舍过后,案上便只剩最后一支签。
他望着那支孤零零的骨牌,眸色沉沉,心底念头辗转不休。
终究还是暗自打定主意:罢了,便继续藏下去吧。若是据实相告...光影晃动,这根骨签瞬间消失在他掌心金光之中。
“主子,陛下传您前往御花园用晚膳,请先行更衣。” 章文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子颜语气带着几分抵触:“我为何要去?”
“您有所不知,方才太子殿下在园中哭了许久。” 章文回话时格外谨慎,他素来清楚子颜的心性。
“本就是他们父子相聚,我是外人。不过晟闲纵有顽闹,也是与父皇、诸兄弟相处,轮不到我去置喙。”
章文一时语塞。方才他随侍一旁,实情不过是晟闲与晟瑞嬉闹了几句,只因帝王不见子颜身影,随口训了那孩子两句。他斟酌着开口,还未及细说,便听子颜冷声道:“不必多言了。”
话音落处,一道淡蓝微光掠过,子颜身形转瞬消失。
范黎正立在廊下安排晚膳事宜,忽见人影乍现,面上连忙堆起喜色:“小祖宗,可算盼到您来了。”
“闲儿呢,还在啼哭?” 子颜开门便问。
“早没事了,现下正同三殿下一处玩耍。只是您这般匆忙……”
子颜这才察觉行色仓促,竟忘了披上外袍。可脚步踏入殿中的刹那,一身玄色深衣便已规整妥当,内搭紫色交领衣衫,深紫腰际悬着一枚墨玉牌,装束齐整。范黎见状唯有暗自摇头,执掌一国术法之人,本就非同寻常。
进了殿中,端木暇悟果然怔怔看出了神,可一旁的晟闲已然扑上前,紧紧抱住了子颜。
“陛下,若是晟闲顽劣失教,责罚我一人便是,何苦对着孩子动气。” 子颜语声平直,带着明显的不悦。
“人既来了,便入座吧。原本事端已然平息,你一来,这孩子反倒愈发肆无忌惮了。”
“陛下若是容不下我们师徒二人,我这便将闲儿带回便是。”
“怎么说话的,看着朕。午后要带你过来,你偏偏执意离开。若不是这孩子闹这一场,你怕是至今都不肯露面。”
子颜低声嘀咕了一句,原来陛下竟是有意为之。端木暇悟未接话,径直将他按在自己身侧的席位上:“此前说好,这几日都要陪在朕左右,往后不许再擅自离去。范黎,传膳。”
子颜抬眼望去,左右两列席位上,大皇子晟毕、二皇子晟齐依次坐定,可都低着头,不敢直面他们,一边还坐着晟瑞。平日里他最怕遇见他们两个,他见帝王摆出十足的君父姿态,心绪复杂,只得幽怨地看了暇悟一眼:“难道你忘了晟齐还长我两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