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在等待。
等着他们平安回来。
而在等待的过程中,她需要清理一些图谋不轨的蟑螂。
“给我就行。”
栖梧从宫女手中接过新鲜的食材,那是一只新鲜的鹿腿,肉色鲜红,筋膜分明,还带着一丝体温。她的手指搭在鹿肉上,指腹按了按,肉质紧实,弹性极好。
“可惜了,那么好的肉!”
她忽然说道。
随即一掌劈向宫女的脖颈。
那宫女连“啊”都没来得及发出,眼睛一翻,身子一软,像一只被抽了线的布袋,往地上瘫去。她还未落地,便被暗处伸出来的一只手接住,无声无息地带下去了。她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很快就被人抹平了。
栖梧收回手,拍了拍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
“竟然被下了毒。”
她低头看着那盘鹿肉,那肉腌得恰到好处,酱料里混着姜汁和花椒的香气,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可惜了,真的很浪费啊。
没拿到肉的栖梧只能回去。
殿前的烧烤正继续得如火如荼。
炭火在炉膛里烧得通红,热浪扭曲了上方的空气,把对面的景象晃得有些模糊。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地响,冒出一缕缕白烟,混着肉香和焦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流景正在啃鸡翅膀。
她啃得很专注,一只手攥着翅尖,另一只手托着翅根,牙齿从一侧撕下肉来,嘴角沾着油光,连腮帮子都鼓着。她今日没穿官服,一身素色便袍,可那副吃相,和她的脸实在不太相配。
见栖梧空着手回来,便知道食材没拿到。她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嘴角,感慨自己的先见之明。
“幸好提前准备了食材。”
“可惜了,那么好的鹿肉。”
栖梧再次表达了对那盘鹿肉的惋惜,然后就被智小二扔了一瓶冰镇过的啤酒过来。
没错,就是啤酒。
玻璃瓶装的,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水痕顺着瓶壁往下淌。除去颜色没有后世的啤酒那么透亮,味道已是相差无几了。撬开封口,就是一团气泡沿着瓶口溢出来,白花花的,带着一股麦芽发酵后的微酸。
智小二正在盯着炉子烤肉。
温度极高的炭火把他的脸映得通红,额头上都冒出来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时不时拿起啤酒灌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冰凉的酒液混着炭火的灼热,激得他眯了眯眼。
“黄雀酢好了!过来拿啊!”
听到这话,流景赶紧放下手上的鸡翅膀,端着盘子跑去接。一盘烤得香喷喷、金灿灿的烤黄雀好了,皮被炭火烤得焦脆,肉却还嫩着,骨头一咬就碎。
有了盘子里的流景还不忘盯着烤炉里的。
“羊腿还没有好吗?”
“快了,用不了多久了!……诶,你别全拿,给我留一只啊!”
栖梧刚刚坐下,就被阿九塞了一只烤黄雀,栖梧道声谢后一口咬下去,眼睛就亮了。
好嫩,好香,皮脆肉嫩,骨头酥得一嚼就碎,油脂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炭火的焦香。
“好好吃!小二哥,你这手艺都可以开店了!”
“多谢夸奖!”那头烤着羊腿的智小二回道,“食材是蔡京提供的,感谢他吧。”
徽宗喜欢别人进献美食,蔡京投其所好,府上便囤积了大量的“黄雀酢”和“蜂儿”,经常送入宫中。那些黄雀是整批整批腌制的,装在大坛里,用黄酒和香料封存,能放上大半年。蜂儿就是蚕蛹,用盐水煮过,再晒干,嚼起来又香又脆。
“好吃是好吃,只是不知道能吃几回。”这烧烤吃的好不烧心。
阿九也在吃,他的吃法比较特殊,拿菜叶子包着吃。一片生菜摊在手心,夹一块黄雀放上去,再放几根葱丝,一卷,一咬。菜叶的清脆和肉馅的焦香混在一起,倒也爽口。
“吃烧烤就吃烧烤,别把你当皇帝的感悟带桌上来,扫兴!”流景毫不客气地怼道。
自讨没趣的阿九只得讪讪地继续吃,他嚼了两口,又把菜叶子摊开,夹了一块新的肉进去。
栖梧倒是很配合地发问:“不会吧,你都当皇帝了,想吃点好的还那么难?”
随即,阿九开始了大吐苦水:“就现在底下这群人,我想吃只烤黄雀,派出去就成了十只。到州上就成了百只,分派到百姓头上就成了千只。这千只黄雀,我能吃到五只就很不错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看透了世事后的疲惫,明明年纪不大,说这话的时候却像一个被磨了半辈子的老吏。
“有点吃就不错了,还有很多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呢。”
在流景看来,这货纯粹是无病呻吟。按照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他要是穿越成普通人,指不定已经重开了。
心里虽这么想,但对阿九她还是很宽容的:“想吃什么,我帮你搞来。”
阿九灌了口啤酒,“我想喝可乐。”
“我看你像可乐!”
“那当我没说。”
栖梧想不到有一天竟然得自己来解围,“可乐难度确实太大了,还是来个熊掌比较实在。”
阿九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熊掌,得东北那旮旯了。”
东北那片黑土地,可是插根筷子都能发芽,好想要啊!算了,别好高骛远了,先把燕云十六州夺回来先吧。
远处,屋顶上一道黑影闪过。
惊扰了月光。
随即是一道红光,那道红光细如丝线,快如闪电,从屋顶的另一角射出来,精准地没入黑影的后背。黑影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身子一歪,从屋脊上滚落下去。瓦片被他的脚蹬落了几片,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第二十个,今晚。”
智小二开口道,像在报一道菜名。他已经把烤好的羊腿端过来了,顺便还片成了薄厚均匀的一片片,码在盘子里,夹起就能直接吃。
“诸葛神侯一离开,这京城里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阿九夹起一块还在冒油的羊腿片,放入生菜叶中,包好,喂给智小二。
“啊——”
见智小二一口含住,他才继续道。
“他们是觉得我身边除了诸葛神侯就没有靠得住的人了吗?”
这点他是真心疑惑。
“大约是觉得你疏远那群高手之后,身边没有靠得住的了。”流景为阿九解了惑,“栖梧入宫以后,这朝堂上的平衡要被打破了。”
阿九道:“打破就打破,比起朝堂,我现在更担心宗室,没几个安分的。”
他这个矮个子里拔高的登上了皇位,底下几个不熟的弟弟倒是蠢蠢欲动,还有那些叔叔伯伯,一个个也在观望。
“现在要紧的是得把这宫内打扫打扫了。”流景指出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问题点,“去年杀了一批,放了一批,今年的大扫除也得做。”
刚踏进这汴京皇宫时,便开展过一次大清洗,朝廷官员安插在皇宫里的眼线被尽数斩断。可谁都没想到,下去了一批人,上来的一批人很快又被发展成了他人的眼线。
而这些眼线的源头,却是被他们忽略的——徽宗的后宫嫔妃们。
他们以为徽宗死了,这些女人就再也掀不起风浪。却忘了,女人也是有力量的。
徽宗的后宫,有明确名号的妃嫔女官一百四十三人,无封号宫女四百七十九人,采女六百零四人,歌女一千三百一十四人,此外还有嫔御九十八人、御女七十八人。
总数超过两千七百人。
而这两千七百人中,就算有十分之一的人愿意博上一把,那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其中地位最高的几位,可是孩子有过坐上那个位置的机会呢。
“你列个单子,回头我批复就行。有子女的就让她们出宫与子嗣团聚,没有孩子的就归返其家。若是家族不幸,就迁至行宫,荣养天年。”
阿九还是很心软的,毕竟他的上位可比历史上赵构的上位凶残多了。历史上“他”的那群哥哥被抓去东北,好歹还能活。
到这,连同徽宗被一锅端了。
当然,作为受益者,他也不好得了便宜还卖乖,便只好在物质上补偿他们的母亲一二了。
智小二又端来了新的食物。
是用荷叶包住再用泥裹好的叫花鸡和荷叶烤鱼,泥块砸碎扒开,叫花鸡的香气顿时充盈了这方天地。鸡的内脏被掏空,塞满了糯米、香菇、板栗、五花肉。糯米吸饱了鸡油和酱汁,粒粒晶莹,油亮亮的。
荷叶烤鱼不是指整只鱼用荷叶包着放火上烤,这种做法叫莲房鱼包更合适。做法是将鱼片用姜汁腌制后塞入莲房,外观包裹荷叶再放置炭火上烤。鱼肉吸收了荷花的清香,别有一番风味。
智小二终于可以坐下,上桌吃饭了。
东西都烤完了,他的额头上还挂着汗,他坐下来,灌了一大口啤酒,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个炸裂的消息。
“今晚来前我沐浴时,王皇太妃的养女进了我的屋子。”
此“养女”非彼“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