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结束后的周一,陈念一瘫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的海绵。
“好累啊——”她拖着长长的尾音,把脸埋进沙发靠枕里,“好想回家让我妈煲汤喝——”
夏野刚好拿着一沓文件走进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陈念一从靠枕里抬起头,看到夏野,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对了,夏野——这周末我要回老家一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夏野愣住了。
“……去你家?”
“对啊。”陈念一坐起来,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你周末也没事,去我家吃顿饭而已。我爸妈人很好的,别紧张。”
夏野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放在桌上,垂下眼:“你父母……知道我是什么吗?”
陈念一明白她在问什么,声音放轻了:"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你是我公司新招的助理,一个挺靠谱的小姑娘。"
“……他们不会觉得奇怪吗?你突然带一个同事回家。”
“不会啊,我以前也带过朋友回去。”陈念一笑着说,“而且——”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我想让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夏野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陈念一那双明亮的、温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简简单单的真诚。
“……好。”她说。
周六早上,陈念一开着她那辆白色轿车载着夏野上了路。
车从城市的主干道驶出,穿过高速,路过一个又一个收费站,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农田和低矮的村落。
夏野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两个小时的车程后,车子驶入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主街只有两条,街边种着老槐树,树荫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商铺的招牌大多褪了色,看起来有年头了。
陈念一放慢了车速,在一个路口拐进了一条巷子,然后在一栋带着院子的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到了。”
夏野下了车,站在路边打量着这栋房子。
白色的瓷砖外墙,红色的铁门,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摆着一张竹编的躺椅。院子的一角搭了一个葡萄架,藤蔓爬满了架子,虽然这个季节已经没有葡萄了,但枯黄的藤叶在冬日的阳光下有一种别样的安静。
这栋房子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但夏野站在门口,却感受到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气场——不是妖气,不是神力,是一种更普通、更日常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个词叫“烟火气”。
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短发,穿着一件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看到陈念一,她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陈念一身后的夏野。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
夏野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利落的高马尾,瘦高的身材,冷峻的五官——整个人站在陈念一旁边,气质截然不同。
林秀兰的目光在夏野身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她迅速恢复了笑容:“这是你同事吧?快请进快请进!”
厨房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到了?”
“到了到了!你菜炒好了没?”林秀兰朝厨房喊了一声,然后转头招呼夏野,“随便坐,别客气——就跟自己家一样。”
夏野站在玄关处,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有些不知所措。
陈念一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她面前:“换上吧,这双是新的,没人穿过。”
夏野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是毛茸茸的灰色兔子造型,耳朵竖得高高的。
“……这是你的?”
“我买的,怎么了?很可爱啊。”陈念一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已经换上了一双同款的白色兔子拖鞋。
夏野沉默了两秒,穿上了那双灰色兔子拖鞋。
她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和工装裤,脚上却踩着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冷酷和可爱之间反复横跳。
陈念一看了她一眼,嘴角疯狂上扬。
“……别笑。”夏野面无表情地说。
“我没笑。”陈念一咬着嘴唇憋着笑,但她的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盘瓜子,电视柜上放着一张陈念一高中时的照片——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笑容灿烂。
夏野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看什么呢?”陈念一端着两杯水走过来,看到她在看那张照片,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照片扣了过去,“高中时候的,丑死了。”
“不丑。”夏野说。
陈念一愣了一下。
“……你这么说我更不好意思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锅铲碰撞的声响,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红烧肉的酱香、蒜蓉的辛辣、还有一股清甜的玉米排骨汤的味道。
陈念一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表情:“就是这个味道——我在外面闻不到的。”
夏野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陈念一的父亲陈守田从厨房走了出来。他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还带着水珠,看到夏野,憨厚地笑了笑。
“来了啊?饭马上好。”
他话不多,说完就又转身回了厨房。但他路过陈念一的时候,顺手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刚炸好的小酥肉。
陈念一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爸,你炸的酥肉永远是最——好——吃——的——”
陈守田没有回头,但他的背影明显轻快了一些。
夏野看着这一幕,目光变得很复杂。
饭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清炒时蔬、蒜蓉生蚝、玉米排骨汤、糖醋鱼、炸酥肉。六菜一汤,对于一个四口人(加上夏野也才四个人)来说,丰盛得有些过分了。
林秀兰不停地往夏野碗里夹菜:“多吃点多吃点,你们城里的孩子天天吃外卖,营养哪里跟得上——”
夏野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给自己夹菜是什么时候了。
养母活着的时候,每次吃饭都会往她碗里夹菜——“多吃点,长身体”“你干活多,得吃饱”“这个你喜欢吃,都给你”。
那些记忆太遥远了。远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现在,坐在陈念一家的饭桌旁,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那些记忆忽然全部涌了上来。
她低下头,大口吃了一口饭,没有说话。
但她把那碗里的每一粒米、每一口菜,都吃得很干净。
陈念一注意到了她低头的动作和微微泛红的眼眶,但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默默地把离夏野最远的那盘糖醋鱼转到她面前。
饭吃到一半,林秀兰开始进入“盘问环节”。
“小夏啊,你家里几口人?”
夏野的筷子停了一下。
陈念一立刻接话:“妈——你查户口呢?吃你的饭。”
“我问问怎么了?关心一下同事不行啊?”林秀兰白了女儿一眼,又转头看向夏野,语气放软了一些,“小夏别介意啊,我这人就是话多。”
夏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家里人都不在了。”
饭桌上的气氛忽然凝固了。
林秀兰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念一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夏野的脚,然后对母亲使了一个眼色,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岔开了话题:“妈,你上次不是说想学用那个新手机拍照吗?吃完饭我教你。”
林秀兰心领神会地接过了话茬:“对对对——那手机功能太多了,我跟你爸研究了半天也没搞明白——”
话题就这么被带过去了。
但林秀兰看夏野的眼神,从此多了一层心疼。
饭后,陈守田去院子里浇花,陈念一被林秀兰拉进了厨房。
厨房的门一关上,林秀兰就压低了声音,单刀直入地问:“你给我说实话,那个姑娘到底是谁?"
“同事啊,不是说了吗?”
“少来。”林秀兰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你妈什么不知道”的表情看着她,“你从公司开车回家两个小时的路程,你从来没有带过任何一个同事回来过。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她。”
陈念一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我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