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无人唤他的字,周元温一时有些恍惚,竟未来得及回答。
“陛下恕罪,许久未闻此字,有些恍惚……”周元温垂眸道。
听他如此说,永安帝眉眼才极缓地舒展了几分,“这还是当年你自请朕赐的,当年你曾言……”
年轻的周相端正跪下,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臣愿长侍君王、报效国家,为陛下分忧。”
少年意气风发的脸庞渐渐与面前病容难掩的周元温重合,帝王看了他很久,终于轻声道:
“你的确是难得一遇的人才,玉阶二字也配得上你,只是千机处……罢了,你退下吧,朕想想。”
周元温应声,谢恩行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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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口处停着相府的马车,周元温拢了拢斗篷,迎着风缓缓走过去。
风将马车上的流苏穗子吹得扬起松散的弧度,周元温走进马车时,却并未见程风在旁。
嗯?程风怎的不在?
这孩子木头棒槌似的,果真还是不能全然指望他。
罢了。
周元温轻轻叹气,掀开马车车帘探身进去。
可一掀开车帘,浑身气血都好似凝结成冰。
来人端坐车内,身着一袭藏蓝圆领袍,胸.前绣着精致复杂的宝相缠枝纹,蹀躞带上除却佩刀、腰牌等平常之物,只坠着一只银制葡萄纹花鸟香囊球,虽未着甲胄,却无端给人一种肃杀之气,眸色漆黑如墨,手中摩挲着马车上早就为周元温备好的茶杯。
这个混账!
一股冷香瞬间在鼻尖处萦绕,且越靠近高照英,那股香气便愈发馥郁。
吐息陡然交缠,周元温忽的抬眸,却又撞入那双如墨的眸子里。
他摁着小榻的手微微颤了颤,慢慢压下胸中的愠怒之气,“许久不曾出门,哪知一出门竟遇上了个登徒子。”
可那人恍若未闻,居高临下睨着他,眼神沉沉,带着探究之意,气息滚烫,却莫名有压得人呼吸一滞的威压感。
“周大人,站不稳?身子虚成这样,是装的,还是……”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抬起,似要触到他脸颊,又克制收回,尾音轻挑,带着危险的笑意,
“……被人折腾得太狠?”
高照英好整以暇地坐在面前,“若实在体虚,本王王府还有些补药,可要本王送过去?”
周元温立刻皱眉,手下意识想去摸腰间的刀,十分想刀剑出鞘抹了这位的脖子,送他早些去和阎王爷他老人家喝茶。
“……不劳费心。”周元温咬牙切齿,扶着车壁慢慢站稳,“殿下不在王府,倒藏在臣的马车里,这又是什么道理?与民同乐么?”
闻言,高照英轻笑一声,他微微侧身,逼近半步,车内本就狭小,这一靠近,气息瞬间将人笼罩。
“本王只是来邀周大人玩乐,另外也有些疑惑。”高照英的声音压得极低,擦过他耳畔,带着冷冽的气息,“周大人身子弱到见路都走不稳,却能在朝堂之上稳立中枢,于御书房全身而退,你究竟瞒了多少——”
“这副身子,究竟是真弱还是假弱,此事倒有趣得很,周大人,你说是吧?”
闻言,周元温抬眸,眉峰微微舒展,露出温和笑意:“察见渊鱼不祥,智料隐匿有殃,王爷还是少探听些为妙。”【注②】
“好奇心太重,未免有失.身份,靖王殿下。”周元温微微眯起眼睛,“当心眼瞎了。”
“又或是活不长,那该如何是好。”
孰料话音未落,高照英便低笑一声,气息拂过他耳尖,两股气息陡然缠绕在一起,在鼻尖横冲直撞,“比你活得长就行,何况对周大人,本王何需讲身份。”
言罢,高照英骤然收起笑意,扬声道:“漠玄,还不策马!”
“好嘞主子!二位坐稳了!”外面陡然传来一年轻男子的声音。
周元温没坐稳,一时有些踉跄,那人摁住他腰侧,企图将他摁到软榻上,刹那之间,周元温下意识迅速出手打回去,一个凌厉极劲的掌风骤然拍出去。
马车内的空气骤然一滞。
他抬眸望去,却见高照英正静静盯着他,周元温神色一凛,忽然愣住了。
他方才……
他方才……竟是在情急之下,露了半分身手。
高照英眸色微深,指尖还停留在他腰侧,似笑非笑道:“周大人这身子,弱得风一吹就倒,出手倒快得很。”
周元温指尖微收,面上即刻覆上一层浅淡笑意,弱态三分,病气三分,将方才那点凌厉掩得干干净净:“王爷说笑,臣不过是慌不择路,胡乱挣扎罢了。”
“你听听这话,自己信吗?周大人。”高照英盯了他半晌,忽然出声道。
闻言,周元低笑一声,抬眸直视高照英,眼底泛着挑衅的流光,呼吸微乱,气息似有若无缠上对方,尾音轻挑,带着刻意的引诱:
“那也许是对殿下动了心,想着剑走偏锋……”
他微微倾身,距离瞬间拉近,眼尾痣艳得晃眼,视线直勾勾锁进对方眼底,带着戏谑之意,“……吸引殿下。”
这话一出,高照英神色凝滞须臾,忽然松开停在他腰侧的手,“周元温,这就更是鬼话了。”
他紧紧盯着周元温的眼睛,鹰隼似的眼睛似乎要把人看穿:“你动的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