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弯下腰,捡起菜刀,放在案板上。刀刃上还沾着半片切到一半的青菜。他抹了抹手,一步一步走向那扇五年不曾打开的房门。
门轴发出艰涩的呻吟声,像一把老骨头被强行撑开。
门缝里先透进来的是杏花的气味,然后是两张年轻的脸。
“你们是?”
江黎正要开口,谢景哲已经先她一步迎了上去,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滴水不漏。
“哦,我们是您以前病人的家属。想着过来看看您,顺便了解一些当年的事。”
彭建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们是谁的家属?”
江黎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如实相告,却被谢景哲不动声色地抢了话头。
“徐凤梅。她是我姐姐。”
他说得那样自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彭建的眉头皱起来,在记忆里搜索了几秒,摇了摇头:“徐凤梅?我不记得接待过这号病人。”
“哎呀,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不记得很正常。”谢景哲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随意,“可您忘了,我们不能忘啊。这次是专程来谢谢您的。方便让我们进去坐坐吗?”
彭建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常人不会在意。但谢景哲注意到了——那是警惕。
最终,彭建还是侧过身,朝院子里伸了伸手:“请吧。”
他走在前面带路,脊背微微佝偻,肩膀收得很紧,像一个长期处于防御状态的人。江黎趁机狠狠瞪了谢景哲一眼,伸手掐上他的胳膊,用口型无声地吼他——你干嘛撒谎?
谢景哲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别打草惊蛇。”
江黎的手指松了松,心领神会。
客厅很小,家具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张布面已经磨得起球的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像是搬进来之后就没拆过。唯一算得上讲究的,是茶几上那套青瓷茶具,釉色温润,与整间屋子格格不入。
彭建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到对面那把折叠椅上,中间隔着那张玻璃茶几,像一个审慎的距离。
茶是彭建泡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怀疑他是在用这个过程来组织语言。
“彭医生,真是可惜啊。”谢景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里带着遗憾,“原本我们是打算去医院当面感谢您的,结果到了科室一问,说您五年前就退休了。我看您现在气色还挺好,怎么那么早就退了呢?”
彭建脸上没有慌乱。
一丝都没有。
那种平静不是坦然的平静,而是——排练过。
“身体原因。”他说,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上,“当医生太累了。那时候身体不行,就辞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谢景哲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看彭医生现在气色不错啊。您一个人住?”
“嗯。妻子和女儿……都不在了。”
谢景哲的表情立刻变了,歉意堆上眉梢:“不好意思,我——”
“没事。”
彭建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是被揭了伤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