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注意到他没带耳塞,而是停留在一个页面,似乎在想事情。
时光似乎因为他想事情的节奏慢了下来,她又一次发现,他简直好看的过分,如果不是太不能让人接近。
“今晚又打算以什么方式让我睡觉?”他就这么看着她,夕阳带着一丝梦幻色调,居然看起来有一点温柔。
“……偷看我的梦境。”
然后他发现这样说实在太过温柔了,愣了一下。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的脸趴在沙发扶手上,小声澄清道,“那是不定时刷新的,不是每次都有的。”
“你害怕吗?”
“啊?”
这确实问到心坎了。
她趴在那,甚至脱了鞋子,在沙发翻了个身,听着他的话又一次错愕抬头,那个角度的少女,太像不经世事的懵然,甚至眨了眨眼睛……
他又问了一句,“你看到的一切,害怕吗?”
“害怕……”
那些血腥的难过过往,一直在影响她,无论是稚栩零的回忆,还是曹操,张飞的过往,她深刻共感。
她怎么不害怕,她才多大,现实连杀猪刀都没摸过,梦里天天把人手起刀落,共感着曹操一声令下就是一条人命,共感张飞在沙场的勇猛,可勇猛与之换来的是什么,那么多无名小卒被勇将轻易杀死,血真真切切溅到她脸上。
包括……体会稚栩零的心中翻腾的暴虐,那场为阿修罗的封场,她之所以共感,是因为在一起体会,梦中她变成了他。
他的选择,也是她设想过的所有选择,那是一场,无处可逃的……死亡命运。
她轻声说:“可是……我觉得,就算梦境可怕,这已经是命运最好的安排了。”
“为什么?”这是稚栩零没有听过的说法,甚至打破了他久久不能释怀的东西,那一刻有愤怒也有质疑。
她说出共同的共感,“因为噩梦已经不能再改变了,你遇到了我。”
“我能救你。”
“……”
“你不也救了我吗?”
“?”
她细数着:“上次被那些鬼追杀的时候,你让我进来了,还……”她还记得醒来的被子,她把感恩记在心中。
“被子,你给我盖被子了,其实那晚我也做噩梦了……”她闷声嘟囔:“不光是梦见游戏输了,害得我醒来一直复盘……还有那个,我们梦幻岛鬼屋遇到的死土鬼——居然把钱扔进冰川让我捞,那时候我打不过他,现在貌似不怕了,我恨不得重回一次梦境,把钱扔进冰川,让它自己去捞!”
“所以我懂你,一次又一次重复梦境,是为了报复,报复对不对。”说着说着她声音软了,“或者是觉得当时的自己不够厉害,信错了人,其实我也好气,我和你共感的时候,我也恨啊,我恨死了那个老奶奶,伊万……”
眼看着她要把那些人一遍一遍的说出来,对方的脸色微妙,她不说话了……
但还是恨……
恨得她开始掐桌子上的橘子,“但是唯一不同的是……”
“是什么?”
“我在体验了你的视觉后,可以抽离出来,不知情的我,和共情的我,和抽离出来的第三视觉的我。”
“所以我才想认认真真告诉你——”
她忽然抬眼,目光澄澈坚定,掷地有声看向他:
“我觉得你没有错!”
在他眼中,夕阳余晖下捧着橘子的女孩在叨叨叨,她似乎在替他咒骂着该死的命运不公,她说是她也会不知所措,是她也会做不好,她联想到了自己被抓走的赤兔,一边吃橘子一边眼眶微热,“我理解你,真的理解你,我也讨厌命运,讨厌死了我那个祖宗,可赤兔更希望,我过得好啊。”
“我不能再苛刻自己了,免得赤兔宝宝到时候见我,发现我憔悴了,不好看了,会认不出我的……”
“我看到一句话,人们常以现在的,未来或者某天的视角去批评当时的自己,这不公平。”
“但放过从前也好,执念不甘也罢,都没有错……因为你变得更厉害了,或许拥有了别的更好的解法,却忘记了更爱自己一点。”
“你以前年纪那么小,却遇到了……”她道,“即使遇到那么多杀千刀的事,还是依旧走出了一条,能成为现在拥有更多选择的你。”
“这本身,就说明你是对的,每一步都作数。”
她再度解释自己那句所谓命运是最好的安排。
非是命运,而是……
“面对未知命运,你的所有决定,本身就很了不起很有勇气很厉害了!”
稚栩零没有回应,甚至偏头了…
这是没听懂她的哲学鼓励吗?好吧……
她瞅瞅对方依旧很忧郁冷面到自成一派的样子,想到自己为糜方辩论的那场。
她既切身了,就是要为别人翻篇的……
“所以,”她更换鼓励方式,是盲目的甚至有点偏激的,“所以,我觉得噩梦也没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醒来多弄点艾草驱邪,多骂骂讨厌的人和事!”
“想想自己都长那么好看了,肯定是别人的问题啦…你有没有听过那些传闻,谁谁遇到鬼压床鬼入梦,能骂走的……”
她想想毛遂自荐,“下次你再做噩梦,给我打电话,我就和你一起骂,把妖魔鬼怪都骂走!”
“咒语你知道吗?妖魔鬼怪快离开……你会拥有更好的生活的,一定会的!”
她点了点头,甚至升华了一下细节,无比认可。
“所有遇到奇怪事的人,也都会有更好的生活。”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终于施法完毕,她意识到自己吃了送给他的橘子,尴尬笑了笑,顿了顿,又把没吃完的橘子往他那边递了递,认真又乖巧:
“诶,你吃橘子吗?”
“……”
他看着张牙舞爪的她,说着奇奇怪怪道理的她,又一次偏过头,也不吃橘子……
直到夜色漫上来,刚刚被驱散一点的黑暗,再次裹住他的心,他在阴影里开口,像是半天才接上她的话,又像是自我笃定,“我为什么要放心,睡着之后,你动用我的东西……会不会杀了……我。”
关照萤在黑暗中摸索着,开了灯。
灯光先是刺眼的,她回过神,手从开关下放下来,满心都是不认同他这冥顽不灵的戒备,一转头,黑色瞳仁对上了他的几分错愕,“稚栩零,你也共感一下我啊……”
“共感你……”
他今天似乎真的被她那套,不苛责过去自己现在,和奇怪的驱鬼理论连番轰炸,触动了一瞬。
如果他是她……
“上次,你拿枪的手势,错了。”
“??”
关照萤一愣,话题跳转太快,她没跟上。
她说的是这个吗?不对……他怎么知道……
“指纹,我擦的。”
然后他站起身,示意到她来到武器库,关照萤很迷茫地跟过去。
只见稚栩零从架子上,拿起那把枪,流畅装上消音器,冰冷的金属部件咬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关照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紧张道:
“你……转过来干嘛?”
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一步逼近,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熔金色瞳孔里,自己惊慌的倒影。
下一秒……
他伸手,环过她的肩膀,一只手稳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引导着她的手指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丝温热。
“你的手势错了。”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你体内的因果,应该不懂这些。”
提醒,关照萤的愣神,“转过来。”
在她目光聚焦的瞬间。
“砰!”
枪声响起,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前方钢靶中心,火星四溅。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真实的枪击……
目前她有点傻了……
下一秒,冰冷的枪口,已经死死抵在她的脖颈动脉上。
她就知道阿修罗,根本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
救命啊妈妈。
他依旧维持着从背后半拥着她的姿势,那一刻更像情人之间的拥抱,如果忽略,那一手控制着她握枪的手慢慢收紧,变成架在她脖子上的刑具。
“我睡着,让你碰这些,本来是很愚蠢的行为。”
他不怕她动手,也不怕她是什么危险的存在,是觉得匪夷所思,一个无法用力量解决的难题,正是他的真正困惑。
“但是我却默许了。”
最终,他将这个无解难题,抛向了眼前这个唯一能靠近他,共感他梦境的女孩。
她既然如此信誓旦旦的说懂他,安慰他,说的出那样的道理。
“我想问,我这是怎么了?”
这抵在她脖子的枪,好像在说,如果回答不出满意的问题,就撕票。
“有……两种可能。”
关照萤不挣扎了,
“要么,你本身就轻视生命,也包括你自己的。
“要么……”
“说。”
她犹豫了一下,说出那个不可能的可能,“你开始信任我了……?”
致命金属离开了她的皮肤,压力让她喘了一口大气,他依旧没有松开,而是在愣神,她在他怀中抬头,“阿修罗的存在,是我在佛经里看到的,我总是在想,阿修罗一生都在苦修,整个族群都在重复向湿婆祈求力量,与帝释天征战不休的命运……”
“可那以燃烧自我生命换来力量的态度,本身不就是对自我生命轻视吗?”
“阿修罗不爱自己,永远在憎恨自己不够强大。”
“如同你一样,重复噩梦,重复对自我的轻视……”
“他们不肯停下脚步,不肯信任,所以凄苦仇恨填满了他们的刚过易折的一生,纵然有无穷之力,永生和幸福却是天神的特权。”
他在听到那句,“稚栩零,试着放过自己,或者……信任我。”
“守御之炎的存在,或者不是诅咒,而是,说明有人,能帮你分担痛苦。“
这是全新的解析……
看着如此赤诚的眸子,他心里说不出的震动,又似什么在融化,不可置信,又不能否认……
“我不管你怎么水火不入,我都要说明,我不是伊万,不会空口支票,也不是那个可恶老奶奶,更不是啃你手的老鼠……”
“我没有骗过你,你回忆走廊里那个最后的人——能不能不是我?”
她生气的重重坐在了屋子里他平时的椅子上,“我……不想被雕成冰雕,……我没有骗过你,我明明是个大好人,为什么要和他们为伍。”
然后看了看时间,她起身拉着他的手走,他被逼到黑暗的房间,她道:“时间到了,月亮都高了,早点睡觉。”
完了,月光又降临下来了。
稚栩零忽然觉得,自己一定是又一次落入圈套了,那些被欺骗的过往一次又一次重现。
告诉他,六道众生,从无长进。
更何况永远都在争斗与猜忌中轮回的阿修罗。
他问过……她为什么接近他。
是你先抢我的赤兔的……
原来是他主动伸出的手,迎接了又一次审判。
“好,一次机会,不要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