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轻响。
灯火余温,溪边的笑语渐渐稀疏,漫天河灯依旧顺着流水远行,揉碎一河星光。方才四人并肩定格下合照,少女抬手收起手机,眉眼带笑,主动将屏幕递到裴晏青眼前。
“你看看,拍得怎么样?”
裴晏青俯身望去,照片里暮色青山为底,满溪河灯熠熠生辉,暖黄烛光落满四人眉眼,晚风掀起的衣角恰到好处。他眼底亮起讶异,由衷夸赞:“也太好看了吧!你拍照技术也太厉害了,构图和光影拿捏得刚刚好,比专业拍摄的还要有质感。”
少女闻言轻笑一声,眉眼弯弯。
裴晏青捏着手机,迟迟没有递还,心底悄悄生出几分盘算。他抬眸看向身前的少女,认真开口询问:“对了,我们一路同行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以后我们要是有拍摄取景之类的工作,我还想专门找你帮忙拍照呢。”
问话落下,晚风骤然一静。
少女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眼底漾开怅然,她抬眸望向星河璀璨的夜空:“不用了,谢谢你陌生人,接下来我恐怕无法与你们同行,我叫……江见晚。”
“江……江见晚。”裴晏青垂眸,味同嚼蜡的说出一个名字,恍惚之间他明白对方的身份,“等一下,你是……学姐?!”
他猛地抬起眼皮,只见少女的周身骤然泛起荧光。素衣随风透明,纤细的身形一点点虚化消融。少女轻轻点头:“嗯。”
下一瞬,明艳温柔的红蝶破虚而出,翅间流转着落日般的光晕,轻灵振翅,径直冲破暮色,向着辽阔的天际扶摇飞去。
裴晏青三人瞬间僵在原地,望着那道决然远去的蝶影。赤蝶一路向上,朝着千里之外的星航院方向奔赴。不多时,从星航院枯树中飞出的荧光绿蝶,与这只孤绝红蝶遥遥相逢,彼此错过,彼此消亡。
一绿一红,一执念一亏欠,一寂灭一余生。
溪边有孩童忽然睁大双眼,伸手指向漫天蝶光,清脆的呼喊响彻晚风:“快看!天上有流星!”
“什么流星雨?那不是挂在天上的桥吗?”
“这座桥,真漂亮啊……”
就在这时,溪边人群忽然响起阵阵轻柔的风起。
溪岸人群之中,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独自立在角落,手中捧着一盏朴素的河灯,借着晚风轻轻放入溪流。
烛光映着她布满皱纹的眉眼,牵挂与心疼揉在一声低低的呢喃里,字字恳切,句句含泪:“我的晚晚,别再困在地狱受罪了,妈不求你富贵圆满,只求你挣脱苦楚,走出阴霾,岁岁平安,自在归宁。”
数年以来,她日日担忧女儿孤魂受苦,执念沉沦,夜夜祈愿女儿得以解脱,脱离苦海。旁人放灯寄相思,她唯愿女儿渡劫难,脱炼狱。
身侧的少年静静看着外婆落寞的背影,眼底酸涩一片,默默取出一盏崭新的孔明灯,小心翼翼点亮烛火,将温热饱满的灯盏轻轻递到老人手中。
少年说:“外婆,河灯寄苦念,孔明灯上青天,现在可以放孔明灯了。让妈妈借着漫天灯火,乘风归去,彻底解脱。”
老妇人浑身微颤,低头望着掌心暖融融的灯火,愁苦忽然有了归处,浑浊的眼底落下两行热泪,颤抖着抬手,托住那盏孔明灯。
“好。”
有人早早备好的孔明灯被稳稳撑开,烛火垫底,暖光稳稳亮起,将素白的灯纸撑得饱满通透。大大小小的孔明灯陆续升空,暖黄灯火摇曳生辉,缓缓挣脱溪岸,顺着晚风悠悠地飘向深邃的夜空。
镇上的男女老少仰头望着升空的明灯,只有蝶影流转的夜幕,蝴蝶桥瞬间被漫天灯火铺满。孔明灯拖着温柔的火光,蝶光相互映衬,把沉沉夜色衬得温柔璀璨,恍如人间星海。
蝶影横跨千里夜空,在漫天的灯火之间,缓缓交织成一座蝶桥。
晚风停驻,星河静默,这里承载两个魂魄最后的重逢,他们却无法真切地看见彼此。明明近在咫尺,却见不到对方。明明四目相对,却听不见彼此的声息。
蒋厅南的蝶影微微下沉,他无人可诉,只得寄于夜风长空:“无论我们最后生疏成什么样子,曾经对你的好都是真的。就算终有一散,也别辜负相遇。”
“江见晚,我希望你不后悔认识我,也是真的快乐过。”
蝶光微弱震颤,他望着那抹明艳的红,继续默念着:“如果能回到从前,我会选择不认识你。不是我后悔,是我不能面对现在这个支离破碎的结局。”
年少心动,一腔赤诚,最后落得抛妻弃子,天人永隔。
这份结局,他穷尽残魂,也终究无法坦然。
桥的另一端,江见晚静静伫立,羽翼轻垂。
她很早默认两人之间的不合适。可还是一意孤行,拒绝了身边所有人的善意与奔赴,义无反顾地走完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路。她似乎早有预料过无果,只是从没想过,结局会来得这么迅猛,猝不及防间,只剩半生孤苦,一世遗憾。
良久,两人各自望着不灭的蝶影,在心底轻轻问出最后一句牵挂:“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不问归途,不问重逢,不问对错,只剩一句朴素经年的安好。
蝶影们再次互相重逢互相错过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
他们不再回头,不再执念,不再纠缠过往爱恨。曾经奔赴彼此的一腔热忱也好,曾经相守相伴的岁岁朝夕也罢,无解的疏离与难言的苦衷,尽数随蝶影远去,消融在辽阔的长空里。
缘起一念,缘尽一生。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皆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