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声音把他的思绪从那个人间地狱中拉回,尽管是自己的声音,他却觉得不像是出于大脑,更像是一种惯性。
因为那个场景早已刻入了他的记忆,像是老旧的唱片,唱针沿着记忆的沟纹缓慢地移动,暗红色的音符充满了血腥味。
他轻轻地说。
潮水,血浆像是暗红色的潮,积在地面足有一厘米深。内脏、器官、骨血、人的肢体,散落一地,堆积成山。
到底死了多少人,才能造就这样的地狱?
“……先……先找找看,有没有幸存者……”
郑海洋勉强吊着最后一丝理智,强忍着恶心踏入血泊中,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鼻子。
“这到底是哪个丧失人性的疯子做的……”
人类的语言太苍白,苍白到无法描述那场景的万分之一。十一年后,他平平淡淡地说,把地狱概括成寥寥数语。
“但当我们闯入时,所有人已经……全部死了。像是下了场尸雨,死状凄惨,痛苦无比,‘血流漂橹’原来真的存在,你知道么?”
原来的照明设备已经被什么破坏了,墙上的开关按了好几次也没有反应。尽管在这种环境下搜查很不容易,还可能有潜在的危险,警察们还是没有放弃任何一丝的可能性。他们分头行动,越过无数的尸体。
突然,郑海洋听见一个角落的柜子里有轻微的响声!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是幸存者,还是——
“有人吗?不要害怕,我是警察……”他循着声音慢慢靠近柜子,柔声说。
柜子里的生物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低低的、微弱的哭泣。
“不要怕,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我来救你了,不要怕。”
他打开了柜门。
还好,是一个孩子,人类的小孩,不是什么怪物……郑海洋松了一口气。他蹲下身,犹豫了一下,把配枪别在身后,一只手打着明黄色的手电。可怜的孩子……
“你还好吗?”
浑身血污的男孩把自己埋在腿弯里,伤心地哭泣。他只穿着破破烂烂的T恤和短裤,被暖黄色的灯光照着,看上去像浅金色的头发被几处凝固的血块糊住了。
“喂,喂?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听到男人温柔的声音,小小的男孩颤抖着慢慢抬起头来。
年轻的警官愣住了。
男孩的眼珠是种罕见的、冻结般的冰蓝色。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空虚的冰蓝色眼睛,瞳孔中央有些偏黑,分明没有一丝光,却有种幽深的清澈。但这不是重点,男人的视线下移,停留在男孩的脸上:
喷溅状的血迹。
他的表情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动摇,恐惧,疑惑……而后,郑海洋还是慢慢地抱住了哭泣的男孩。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哈哈……多么卑劣,他居然在一瞬间怀疑过一个孩子。
“我们搜查了每一个角落,几近绝望,直到在一个隐蔽的柜子里发现了一个满身血污瑟瑟发抖的小男孩,这就是我们唯一的幸存者。”
郑海洋低声说:
“想残忍地杀死一个人很容易,可残忍地杀死那么多人却非常困难。几百条人命,还是以那种手段……即使有能力做到,人的心理状态也不可能允许,更何况那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所以我们一开始,谁都没有怀疑他。”
“你们认为他既没有实施犯罪的能力也没有实施犯罪的心理条件。”方郁文接过郑海洋的话茬,笑了笑。
“问题在于,其后他展现出的能力……”
“非常、非常、非常惊人,那根本不是人类应该掌握的力量。蠢才、凡人、懈怠的天才、努力的天才,他都不是,那孩子是怪物。能力者的力量大多被限制在一个大概的区间内,但他远远超过了已知的极限。”
“可……既然是先天能力者,又是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他低笑一声,笑声冰冷,“你觉得……他会是当年的凶手吗?”
“正因如此,他才在一个那么偏僻的分部工作。”郑海洋叹了一口气,往后一靠。“还派遣了‘观察者’……你们一直怀疑凶手是他。”
“你也知道,我们没第二次相信的机会了。”
方郁文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笑了一下,轻声说:
“倘若他真是凶手,就没办法重用……可即使他一直没什么资源,饶是如此,那小子的能力也成长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层次。”
让人担忧啊。
郑海洋眉头倏地一皱,随后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一白,眼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恐惧:
“等等,你是说……那孩子让你想到了……他?”
处理局的噩梦,简直是撒旦化身的那个男人,唯一的危险等级x。作为二十年前命案现场的幸存者,曾经彬彬有礼、温和礼貌的年轻人,天赋异禀,最后却……
“唉……正是。”
方郁文伸手盖住自己的眼睛,手肘不小心碰到他放在桌子上的那叠东西,里面飘出一张没夹好的相片。
上面是个灰发蓝眼的少年,清秀俊美,对着镜头面无表情地睁着一双苍白空洞的冰蓝色眼睛。
看起来人畜无害。
方郁文偏头看了那张相片一眼,只能露出一个苦笑。
苏子沫……吗。
究竟是会成为我们对抗他的希望,还是下一个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