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布置极其简陋,茶桌,小沙发,还有正对的一个电视。唯一的暖黄色从楼上透出来,苏子沫踏上旋梯,手脚很轻,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
二楼右手边一扇门半掩着,那是书房的门。青年近乡情怯般在门外站定,半只眼露在光里。
许久。
可能足足有十分钟,他轻轻抬起手,用指关节叩了两下房门。
门里沙沙的书写声停止了。
“小—混—蛋——!”
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而后门被猛地拉开。
这是个黑色头发,茶色眼睛,只穿一件白衬衫和西裤的男人。很年轻,大概只有三十出头,嘴上叼了根棒棒糖。
“…老师。”
苏子沫垂下眼。
“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天天不着家?那么怕干什么,我家里,也没有杀人的刀嘛。”苏璟把嘴里的棒棒糖取出来,一手支着门框,一手往门内一点:“坐,进来坐。”
青年顺从地低头迈步,在经过苏璟的时候,男人用手比了比高度,目光柔和了些:
“都长这么高了,嗯?比我还高。”
苏子沫没有坐。
他站在书桌旁边,微微低头,双手放在身前。
“我身上有虫子?”苏璟哧笑。
苏子沫很快摇头。
“躲我那么远,不是怕虫子是什么?”
苏子沫低声说:“没有。”
“你呀你,”苏璟叹了口气,指指书桌旁两把椅子中的一把,“坐那吧。”
苏子沫向前一步坐下,他坐得很直,但头依然是低的。
“这次的事情,我听小江说了。”
苏璟闲闲倚靠桌子,右手以拿烟的姿势放在腿上,只不过换成了棒棒糖。他另一只手单手提起茶盅,金红的茶汤注入杯子,还在冒着热气。
倒至七分满,他捏起茶杯,往苏子沫的方向一放。
“她叫什么?”
“…舒懿。”
“女孩子多大了?”
“…我错了,老师。”
“嗯?不要答非所问。”苏璟抬眼看他,用搪瓷杯喝了口茶。
苏子沫顿了一下,还是说:“…18。”
“好事啊。回头我见到B市的同志,帮你问一声啊。”苏璟一笑。
“老师,”苏子沫欲言又止,“…我们没有关系。杨长官安排的,只是搭档。”
“关系可以发展嘛。”苏璟又呷了口茶,往上看,眼睛带笑,“支支吾吾的,不是对人家有好感?你要没感觉,早对我摆出张臭脸了。”
“……”
苏子沫脸刷一下冷了,他终于抬起头来,冰水一样,硬邦邦对着苏璟的脸:“你自己都没着家,还有空关心别人。”
咯一声,杯子被放到桌面上,用了力气。
“什么话什么话?”苏璟不笑了。
苏璟不笑,苏子沫就开始笑了。不过是冷笑:“怕什么呀?关系可以发展嘛。”
“好哇,”苏璟瞪大眼睛,把棒棒糖放回嘴里,“长大了,敢跟我发脾气了?”
“老人身体不好,你还不成家。”苏子沫继续说,“都35了,我才20。”
“!”
男人腾地站起,指着门口:“出去。”
“我不,我要给你做思想工作。”
“小混蛋。”
“老混蛋。”
“我不老,35岁正是做事的年纪。”
“你要奔四了。”
苏璟一拍桌子,难以置信,指着他:“嘿,反了你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苏子沫冷笑。
“我是你老师!”
“你又不是我b——”
声音戛然而止。
但是,来不及了。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苏璟脸上的血色好像一瞬间就被抽空了。男人原本身形挺拔,立如松竹,然而现在,夜风唰拉拉翻起桌面上的工作日志,也像是把他沙一样聚成的人形吹垮了,轰然倒塌、四散。
四目相对,苏子沫张了张口,那瞬间苏璟苍白疲倦的神情撞进眼里,是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他只能把脸撇到一边,低眉敛目,说:“…对不起。”
然后,他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