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学生。
过去一笔勾销,仓促潦草。扯下一页日历,混乱的涂鸦和染上的血迹都被粗暴揉乱,作为破碎的梦魇出现在梦境里,仿佛一道永恒的伤口。
男孩的白鞋踩在血泊中,蓝眼睛冷冷注视自己的倒影。
故事没能在最温暖的时刻停止,而是失控般无休无止坠落下去。
后来,美好成了隐疾,一动就撕裂疼。
“……”
有时候,他不敢承认这一点。
因为,这意味着老师十三年的时间都浪费了,浪费在他身上。
而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胃部皱成一团,铁锈味涌上喉头,苏子沫捂住嘴巴,他想作呕。其实他已经变得很强了,可这种时候又像回到了无力的幼年时代,那些日子里,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躲起来哭。
对这样的自己,他近乎仇恨。
后面——后面,他不再哭泣,但也流不出眼泪了。
“…子沫,”
苏璟声音很轻。
“子沫?”
痛苦。太痛苦了,密密麻麻针一样刺进心脏的痛苦,压迫他的喉咙和关节,灌进滚热的生铁,动弹不得。他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然而动弹不得也使他痛苦,宇宙中,只有痛苦,永恒的痛苦。
胆小鬼。
真恶心。
开门,站起来,去开门。还要别人在门口站多久?没用,真难看,你不会还像以前一样吧?
像以前一样。
这句话仿佛某种魔咒,青年手掌撑住地面,终于踉踉跄跄起身,浑身发抖。他用手背擦了擦脸,这个动作让他看清了手环反光上自己的神情,苏子沫触电般放下手,恢复了冷静。
“咔哒”一声,门开了。
苏璟闻声抬头,似乎有些意外。
“老师。”
他轻声说。俄而,沉默三秒之后,苏子沫又说:“…对不起。”
“…唉………”苏璟头痛地扶额,声音放轻,“你这死小孩,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自己憋在心里,也不管会不会把自己憋坏。有话就讲,啊?”
“好。”苏子沫笑了笑。
但是,两个人都知道,最后大概也不会说——苏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递给他一支棒棒糖,苏子沫接过来,剥开糖纸。
甜的,清新明亮,他小时候喜欢的柠檬味。
不管怎样,他心情好了一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业已够他重新开口了:“老师,格温的任务,您了解多少?”
“走吧,里面讲。”
苏璟对着书房努了努嘴。
进来后,他将这半月发生的情况简短叙述了一遍。
期间,苏璟默默喝着茶,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脸上没有笑容,至少在苏子沫的记忆里,这是很罕见的。
听毕,男人沉默片刻,目光越过茫茫黑夜,落在很远的地方。
他目光像有十五年那么长。
“没想到是他的事。”
苏子沫静静听着,他知道苏璟有话要说。
“有些事……”苏璟再次呷了一口茶,“是该告诉你了。”
“挺久以前——不对,也不是很久,大概15年前左右吧,那时候处理局才刚刚建立,还不叫处理局,只是公安系统的一部分。还要早一点的时候,我和见明是同学。”
“见明?”
苏子沫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
“向见明,危险等级x。”
苏璟的说明很简短,但已经是一切了。他顿了顿,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回忆:“现在没多少人知道了。以前…算半个朋友吧。”
苏子沫微微抬眼。
“见明当时是学校炙手可热的新星。农民家庭,父母早逝,组织有帮扶。小伙子长得不错,嘴巴甜会来事,人努力,能力也强。毕业那会,几个领导干部、老头和我认为有成立新部门的需要,那时候严重缺人手,他算乘了东风,被委以重任。”
他继续说:“一件事情,你是知道的:他叛国了。两件事情,一件,你听过:当时,还是娃娃的幼年处理局遭受沉重打击,权宜后,派我出面和他谈判,谈不成,就打。这个事情成了。”
“一件,你不知道。开始,我觉着他不是走正道的人,报告给老头,但没证据。只是提防,没有采信。见明看出我对他不善,反而起了兴趣,一来二去,像敌人,可倒也算半个朋友。”
苏璟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但立刻淡去了。
“事实是,我对他看法确实不错——后来证明,他双亲不是自杀,而是死于他手。”
“哦。”苏子沫诡异地被戳中了笑点,意识到不对,又立刻收敛,“还真是……和我很像。”
好悬,差点没把话漏出来:要凶手真是他,那他的“出道杀”还是他一百多倍。
“嘿,你这孩子,又说胡话!”苏璟蹙起眉毛,两指狠戳一下青年脑门。
“怎么搞的,真没出息呀!”
苏子沫一缩脖子,揉揉额头。
“见明这人,除了自己的目标,什么都不在乎。包括他自己。”
这一次,苏璟沉默了很久:“按医学术语来说,他是Psychopath,精神病态,高功能反社会人格。他行事目的只有乐趣——唯一庆幸的,是他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和底线,还不算完全无法沟通,但确实很难预测。”
“你处理和他有关的任务,务必小心。”
那我是Sociopath,还蛮对称。苏子沫想。但这回,他没说出口,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脑门。
“我知道了,老师。”
“至于你们发现关于B9进化药的问题,”苏璟把搪瓷杯放下,“你的意思,是害怕敌人趁虚进攻?”
“是。”
“为什么进攻?就目前情报来看,敌人战略目的应该是保存有生力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而保证继续研发。”
“的确。”苏子沫承认道。
想了想,他又说:“但这没法解释为什么要把我调走。”
“的确。”这回轮到苏璟沉默。
“除非——”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敌人还有其他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