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岛屿要比他想象中更大。
沿途,不时会碰到觅食或是经过的怪物,有大有小,但无一例外,对他们都没有攻击性。它们只是朝他的方向看一眼,喷一下鼻子,就低下头,甩尾缓慢向前走去。
又大概过了一刻钟,苏子沫望向前方,建筑群的灰色轮廓慢慢显现出来。
从很远的地方看去,似乎和人类城市并无区别。然而靠得越近,细节越多暴露出来,错位感则愈发强烈。
建筑高低不齐,拔地而起,使用的根本不是钢筋水泥,而是岩石、木头、巨型骨骼,还有牙齿、鳞片和羽毛。
褚橙,明黄,暗蓝,五颜六色。
它们奇形怪状地堆叠拥挤着,高度相差极大,最大的像要直指到天空上去,最低的甚至不到成人的腰部。参天的巨树长在城市中间,是建筑的一部分。公路在他们脚下,也蜿蜒在城市群中,是奇异的白,质感很像打磨后的兽骨。
这一幕放在小说、童话或者电影里,都毫不违和。
唯独不能是现实。
怪物——大大小小的怪物,兽类,爬行类,或走,或跑,或游在白骨公路上,有翼类飞翔在空中,鸣叫声参差起伏。一只有两对翅膀的犀鸟飞进巨树枝条上的一个树洞,关上树皮制作的木门;一灰一白的毛团子在行道树下追逐打滚,被额有莲花红印的大白狐衔住后颈皮,吱哇乱叫一顿后,颓丧垂下脑袋。
苏子沫明白了。
…这是一个怪物的城市,怪物的社会,怪物的王国,它们生活在这里,和人类相同。
他知道靶点是什么了。
结界阻挡的只有人类,怪物才能进入这里,不论强弱,不论种类。他模拟出了频率,身在这里,狼蜥对他友善,大概是无法分辨他是否是人类。
这里没有人类文明,有的只是怪物共和国。
心脏深处倏然一震,苏子沫也不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只能代之分析,强行阻止思维滑向危险的深渊:
结界如此庞大,笼罩整个岛屿,强度极高,维持必定需要一个惊人的能量源。
这个能量源是什么?
已进入城中,苏子沫拍拍狼蜥脖侧,道:“可以了,就到这吧。”
闻言,怪物停住脚步,俯下头颅。青年抓住长毛跳下,稳稳落地。
“谢谢。”苏子沫又说。
“咕噜。”
他猜它的意思是不用谢。
目视狼蜥离去,青年垂眼,摸起下巴。那么……为什么这儿的怪物听得懂人类语言,且没有表示异议呢?按照怪物城排斥人类的态度,不发明怪物语他是不信的。
事实也确实证明了他的猜想。
一路看来,街边类似商铺的招牌上,写的净是些鬼画符。
然而,即使他使用人类语言,狼蜥也没有怀疑他是人类。
苏子沫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他心有预感,只要发掘出能量源的秘密,这一谜题也会迎刃而解。
苏子沫闭上眼睛。
良久后,他睁开眼,本要动身,却发现自己被好几只怪物围住了。
它们探头探脑,颇有种吃瓜群众的美感。方才打闹的两只小狐狸凑近他,嗅闻青年的裤腿,被一人多高的大狐狸用爪子严厉推了回去。
“……”
“怎么啦?”苏子沫弯下腰去,柔声问。
小狐狸毛球互相啾啾咕咕,好像在感叹,可惜青年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就在这时,头顶陡然投下一大片浓黑阴影,周围怪物如临大敌,急忙退至屋檐下,紧贴墙壁,大气不敢喘。
苏子沫抬起头来。
鹰,不,不仅是鹰。它有鹰的脑袋,却长着狮子的身体,尾巴是两条毒蛇,还在咝咝吐信,信子鲜红。
狮鹫降落在临街屋顶,发出沉重的声响,它收起翼展5米左右的漆黑羽翼,居高临下望着他。
下一秒,它开口了,用的是人类语言:
“到达王国多久了?”
惊讶只有浅浅一瞬。
苏子沫面上丝毫不动声色:“刚来。”
“自行找到,还是有带领?”
这关系到两种不同思路。青年短暂思忖片刻,好奇心压过了责任感,答道:“自行。”
他当然可以作答鳞龙带领,以便更好追查敌人,但这也显著增加了被敌人揭穿人类身份的风险。
“请随我来。”狮鹫鼓起翅膀,飞下屋顶,伸出前爪,似乎是想要扣住他的肩膀。
然而青年自行浮空,停在它身旁等高处,笑了一下。狮鹫爪子僵硬一秒,若无其事收回腹前,便向前翱去。
连续穿过几栋高大建筑,苏子沫终于看清了眼前显现的一幕。
那大概就是岛屿中心了。
山脊隆起,最高处一片纯白,但并非峰顶的积雪,而是一座宫殿。
护城河环抱宫墙,流向山脚,同种风格但明显规整许多的建筑层层叠叠,从谷底一直到山腰,将城堡拱卫在中央。
先前感知过的能量源变清晰了。
苏子沫眯了眯眼。
“王的宫殿上方禁飞。”狮鹫道。
说罢,它逐渐降落在护城河前的桥面上,面向两座可能被误认为巨型石像的护卫兵,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护卫兵长有青苔的石质眼球缓慢移向青年,凝视了好几秒。哐啷一声,伴随粗粝岩面摩擦的响动,石卫兵抬起了互相交叉、挡在前方的刀戟,供一人一怪通过。
青年注意到,城堡材质和先前见过的都不同,主体是纯白大理石。内部构造就如人类那些旧时代的造物,黑白方格大厅、珐琅水晶吊灯,地毯、挂画和银烛台,精致,复古,极繁,隐隐折射出一线不近人情的冷光。
所有物件形制都是人类认知中的正常,那狮鹫口中所谓的“王”,即使不是人类,也必然以人类的姿态活动。
苏子沫心中了然。先前一个疑惑已经有了答案,高级怪物也许喜爱使用人类形态出面。
所以,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只高级怪物。
不知为何,苏子沫有些想笑。
当然,他十分敬业,受过专业训练,如此场合必然面不改色。
只是暗自缓慢加大了改变频率的能力输出。
然而,异变突生。
就在即将面见“王”的前一秒,登上长阶抬起眼眸的刹那,谁都没有预料的情况发生了。
视野陡然扭曲、塌陷,金碧辉煌的大厅如漩涡般变形,银、金、红与白,狮鹫棕褐的皮毛,融化在一起,时间在消失,存在也在消失,如此体感他再熟悉不过——
格温的空间转移装置就是这样。
苏子沫面无表情,周身泛起蓝色,抵御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制转移。然而颜色融化的速度只是一滞,却没能逆转,青年悚然一惊,猛地抬头。
在那场景迟滞的一瞬间,他却没有看向前方王座,而是与一个看似散漫不经,倚在墙边的人四目相对。
那是个红眼睛,黑头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