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医院”这个概念,都开始变得有点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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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原本是很平静的一天。
十点零三分,米卞正在诊室里给一个老太太解释她的膝关节为什么会在下雨天疼。
老太太已经问了四遍“会不会是风湿”,米卞也解释了四遍“从影像学检查来看,更像是退行性病变”。
他的语气保持着一个博士后该有的耐心和医生该有的温和,但在他白大褂左口袋里,那包奥利奥已经被他捏碎了。
他今天早上八点就进了诊室,到现在只喝了半杯美式,吃了一包在口袋里捂了两个小时已经软塌塌的奥利奥。
诊室里的空调坏了,室温三十一度,他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额前的碎发微微有些潮。
米卞这个人,是那种别人看了第一眼就觉得“这人挺好看”的高颜值。五官偏深,眉眼之间有些混血感,但实际上祖上三代都是华人。他下颌线清晰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走的是清冷风,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笑起来又过分好看了。
所以他在诊室里不太笑,因为一笑,老太太就不想走了。
老太太觉得他挺适合当自己孙女的对象。
又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终于走了,离开之前又问了一遍“会不会是风湿”。
米卞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然后把捏碎的那包奥利奥从口袋里掏出来,面无表情地倒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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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米卞值完大夜,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腌黄瓜,白大褂底下还穿着手术室的深紫色洗手衣,头发压得乱七八糟,眼镜歪在鼻梁上。
他从小冰箱里拿出来了一瓶功能饮料,打算灌下去之后再继续下一台手术。博士后的训练告诉他,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后继续手术,要么需要一个奇迹,要么需要一升牛磺酸。
事情发生时,米卞正在手术台上。
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术,第三台了,他有点累,但手很稳,这种事情不需要动脑子,肌肉记忆就够了,镜子进去,找到胆囊管,夹闭,切断,剥离……
他忽然觉得手术台晃了一下。
麻醉师没反应,护士没反应,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晃,像整个房间在呼吸,一吸,墙壁往里缩一缩,一呼,墙壁往外鼓一鼓。
米卞眨了眨眼。
一切正常。
他继续做手术,剥离胆囊,放进标本袋,然后——
标本袋变重了。
袋子里多了一个东西,米卞隔着袋子捏了捏,圆的,硬的,表面光滑,大概乒乓球大小,不可能是结石,影像报告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袋子举到无影灯下。
一颗眼球。
人类的眼球。
正在看着他。
米卞没有尖叫,而是下意识地做了个临床判断:角膜透明,虹膜纹理清晰,瞳孔对光反射存在……不对,这他妈的怎么可能存在?这眼球没有连着视神经,没有血液供应,怎么可能还有对光反射?
“我操。”他说。
这是他从医以来首次在手术台上说脏话。
米卞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他在急诊待过,见过比眼球更恶心的东西,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对,这不可能,这颗眼球没有连着视神经,没有血管供应,角膜为什么是透明的?瞳孔为什么在收缩?
无影灯的光很亮,瞳孔收缩了。
活的。
“米医生?”护士探头过来,“怎么了?”
室内的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都像刚从太平间爬出来的。
“没事。”米卞把标本袋放到一边,“关腹。”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他的职业习惯,越失控,越淡然,像一台被设置了自动巡航的机器,不管底下在烧什么,表面永远是恒温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把眼球的事说出来,可能是职业本能的自我保护。在确认事实之前,不要制造恐慌。
也可能是更简单的理由:他觉得自己刚才看错了。
无菌灯太亮,角度问题,光线折射,眼球形状的胆囊结石……世界上有一万种合理的解释,每一种都比“标本袋里长出一颗活人的眼球”要靠谱得多。
关腹的时候,他感觉手术台又晃了一下。
这次不只是晃,墙壁在动,在呼吸……你盯着看三秒钟就能看出来,墙壁在一毫米一毫米地胀缩,像某种巨大的、被嵌在建筑里的肺。
米卞缝完最后一针,其他人在处理完自己该做的事情之后就走了,米卞脱下手术衣,走到洗手池,水龙头是感应的,他把手伸过去,没出水,他又伸了伸,还是没有。
水龙头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黄色的,3M,他认得这个牌子,他的办公桌抽屉里有一包。
上面写着四个字:
“别回家了。”
字迹他认识,是他自己的字。每个字都写得漂亮又工整,用钢笔写字是他从小学就有的习惯。
但在他的印象中,他并没有写过这句话。
米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
接着他抬起头。
洗手间的镜子没有映出他的脸。
镜子里面是一条街。
青石板路,木结构的房子,纸糊的灯笼。街上站着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一动不动。
镜面开始鼓起来。
玻璃被撑出一个弧度,越撑越大,越撑越薄。
仅仅只有几秒,镜子就碎了。
往里面碎了,所有的玻璃碎片都朝着镜子的另一面飞过去了,像是那一边有什么巨大的吸力,把整个洗手间都拽了过去。
米卞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是一股从镜子那头吹过来的、带着铁锈味的风。
他的脚离了地。
他想喊,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
然后一切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