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数语,清透坦荡,却像一柄温润却锋利的刃,稳稳斩断了虫皇所有暗藏的试探。
殿内死寂再度蔓延,比方才更加沉凝。
鎏金窗棂漏进细碎星芒,落在虫皇沉威的侧脸,映得他眼底深浅莫测,辨不清喜怒。
赫洛斯王族执掌帝国权柄数百年,运筹朝野,制衡万虫,见过为权折腰的贵族,见过为利屈膝的将领,见过无数高阶雄虫自持等级、广纳雌虫、纵情肆意。
却从未见过,一位等级唯一的SS级雄虫,手握撼动星海的资本,却甘愿自缚一心,守着一纸婚约、一虫深情,对唾手可得的极致尊荣、皇室联姻的滔天权柄,弃如敝履。
根据他调查来的结果,骁莱近一年做的事,他可不是个没有野心的虫。
所以要么是筹码不够重,利益不足以打动他。
要么,就是他真的对兰斯薇情根深种。
虫皇静静看着骁莱,沉默良久,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半分怒意,却字字带着帝王的重压:
“冕下可知,你今日回绝的,不只是一桩联姻提议。”
“你回绝的,是赫洛斯皇室的倾力绑定,是整个帝国最稳固的靠山。”
“冕下一步步迈入军部,涉足商界,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有皇室为你兜底,你可保终身无虞,可让你的家族、你的血脉,真正为帝国所追崇,受万虫敬仰。”
“一步登天,不成问题。”
这番话,看似谆谆善诱,实则步步施压。
是帝王温柔的胁迫,是权力最冠冕堂皇的拿捏。
他在提醒骁莱——情爱抵不过权柄,真心挡不住风波。
兰斯薇坐在一旁,碧色眼眸暗沉一片,心头紧绷到极致。
他清楚虫皇所言非虚。
如今的他们,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立于风口浪尖。旧贵族记恨、皇室忌惮、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可他更清楚,骁莱从不是趋炎附势、权衡利弊的虫。更不会拿自己的婚姻和感情做筹码。
何况,他有自信护得住骁莱。若是连自己的雄虫都护不住,他这些年在军部岂不是白混了。
他刚要开口,就被身侧的手按下。
果然,骁莱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从容不迫,再度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陛下所言,骁莱都懂。”
“乱世需权柄护身,盛世需靠山立根,利弊得失,骁莱心知肚明。”
“可正因为走的越高,本心越不能失。”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向身侧的兰斯薇,眼底所有对外的淡漠疏离尽数褪去,盛着满眸深情且专一的温柔,是这冰冷皇庭里唯一的暖意。
“我从低谷而来,声名狼藉之时,无虫看好,无虫攀附。是兰斯薇少将识我、信我、伴我,从军校耐心教导,走到今日星海并肩。”
“我落魄之时,他未弃我。我风生水起,便绝不负他。”
“无论是等级、还是婚姻、或者我的余生,不为权力平衡,不为利益绑定,只为守我所爱,护我初心。”
一句话,彻底破了帝王所有的利弊权衡。
权柄、尊荣、靠山、宏图,在他的真心与承诺面前,皆为尘土。
虫皇眼底的笑意彻底敛去,沉眸凝视着眼前笃定专一的年轻雄虫,心底的算计层层碎裂,又快速重构。
他终于看清——
这只SS级雄虫,最无解、最不能掌控的,从来不是前所未有的等级,是他刻入骨髓的爱与执念。
世间万般诱惑、权力枷锁、大局道义,皆动不得他半分。
一旁静坐的二皇子赫洛斯·涅泇,长睫微颤。
他始终面色清冷,无波无澜,静静旁观这场皇权与真心的博弈。
他素来厌恶雄虫的张扬浮躁、贪得无厌,厌众虫趋炎附势的虚伪嘴脸。
可此刻看着骁莱,看着这只万众追捧、只要他想就可以得到一切的雄虫,甘愿舍弃滔天权贵,只为守一个初心、一份旧情。
他心底素来坚硬冷寂的壁垒,悄然微动一瞬。
他依旧不理解情爱纠缠,依旧不屑攀附绑定,却不得不承认——
骁莱这份风骨,确实胜过世间九成雄虫。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看旁边的兰斯薇,心下感叹。这两虫确是良缘难得。
兰斯薇心口震颤,温热的酸涩与滚烫的欣喜交织翻涌。
权引利诱,步步逼压,可他的雄主,始终站在他这边,以温柔之姿,抗整个棋局。
他柔和了眉眼,抬手,指尖极轻、极稳地覆上骁莱的手背,无声安抚着他紧绷的身体,没关系,他会永远陪着雄主,无论前路是一片坦途还是风霜雨雪。
虫皇久久无言,终是缓缓吐息,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收敛,恢复帝王的深沉与权衡。
“好。”
他缓缓颔首,一字落地,带着暂歇的妥协,亦暗藏未消的审视。
“好一个不负初心,不负情深。”
“朕今日知晓冕下心意,自此,不再提联姻之事。”
话锋微顿,语气骤然多了几分皇虫独有的威严:
“朕也想看看,冕下今日所说,是否能始终如一。”
“无论如何,冕下是虫族唯一一位SS级雄虫。雄虫珍稀,受帝国律法保护。身为虫皇,朕绝不会允许有谁视律法为无物。让无辜的虫民受到伤害。皇室也不会允许。”
这是默许,也是警告。
是放过,也是保护。
这番话落定,殿内紧绷的气流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身为虫皇,执掌整座星海帝国的兴衰万民,他的所有考量,从来不是私欲夺权,而是星域安稳、律法公允、虫民安定。
方才提议联姻,不是刻意拆分良缘、试图掌控雄虫。
是他站在帝王视角,看见骁莱骤然登顶、等级空前绝后,锋芒太露、根基太浅。
旧贵族盘踞百年、新贵族虎视眈眈。军部争权夺利,主星派系错综复杂、暗流涌动。
一位根基尚浅、出身没落贵族世家、却手握颠覆格局力量的SS级雄虫,太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太容易被博弈裹挟,被无尽贪念吞噬。
他所想的,从来不是困住骁莱,而是护下。若能为皇室所用,当然更好。
只是此刻,听完骁莱字字赤诚、句句笃定的剖白,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