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白岁看向四周遍布符文的青玉地板,除了中间一条碎石小道,皆覆着一层薄黑泥。
江明樱顺着她视线看去。
空气突然安静。
如果崔白岁没记错,这黑泥在他们仙人的口中,叫做秽土,是实打实的不净之物。
几秒后,江明樱尴尬轻咳一声道:“我是说,你身上似乎染了魔息。”
江明樱眉间折痕愈深,上次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现下可以确定,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魔息。
那危险感甚至比秽土还要尖锐几分。
什么息?
普通人家很少接触这类词,崔白岁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魔息?”
“没错。”他嗓音严肃认真。
一锤定音,震得崔白岁心里一阵拔凉。
这话在她耳中,不亚于听见自己染了要命的时疫。
对于毫无防御能力的凡人而言,日日与这些秽物打交道,迟早染上了魔息,就像是近代的挖煤工人一般,吸入尘土过多,肺部迟早会出现问题。
不过,崔白岁只恐惧片刻,又很快振作起来。
她早有防范,家中常备祛魔气的草药,熬来泡澡,若是侵染程度不深,不到三个月,便可除去。
只是她夫君不喜,甚至称得上厌恶那药的味道。
……委屈他一阵子了。
心中刚下了决定,就听见江明樱说:“我帮你拔除魔息。”
那多麻烦……不对,崔白岁打住原先思路,这分明就是工伤,她受雇了于仙门,签了三年死契,由仙门的人出力净化,那是天经地义。
江上司的效率很高。
在凡人眼里,会啃食生命的魔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未必能祛除的魔息,作为修者,随时随地就可以硬刚。
崔白岁看着圣洁的手指,姿态从容地在她额前轻点几下后,虚握拳,摆出向外扯的姿势,眼看即将成功,行云流水的动作却忽地一顿。
她看到江明樱眼神闪过疑惑,惊讶,甚至面色一白,心里不免紧张起来。
不要啊,总不能一夸就垮,十拿九稳的事,偏偏就输在那一稳上吧?
幸好,江明樱迅速换了个手诀,眼神又变得坚定。
下一瞬,罡风不知从何处刮来,鼓起两人衣袍。
那结印的手,缓缓移到她脖颈除,崔白岁心一慌,脑海突然浮现夫君那略显病态的面容,心怦怦急跳,甚至涌起一股阻止的冲动。
她按住发闷的心口,按下那没由来的冲动,抬眼往远处看去,恰恰看见那二层楼阁。
分明阳光普照,那座建筑阴却森森伫立在那里,白灯笼与狂风中挣扎晃动,透着一股叫人牙酸的寒意。
几秒后,黑气丝丝缕缕自她左侧领口抽出,飘飘荡荡地团在修者掌心上,方才那奇异的感觉也跟着消散了。
崔白岁揉着额心,再度看向那座二层楼阁,也再不觉阴森诡谲。
因为刚才太过紧张,产生了错觉吗?
崔白岁很快笼回神思,因为江明樱掌心那一团黑雾并不安分,里头似乎有许多东西要破开雾气钻出来,顶得雾气表面凹凸不平。
江明樱浑身紧绷,似是于那团雾气对抗,脸上竟渗出一层细汗。
她体内的魔息这么厉害吗?被镇压在地底下的魔头果然凶恶,只是一道魔息,在修者手上都这样难压制。
她有种脆皮菜鸟误入大佬村的错觉,不敢擅自行动,紧张兮兮地看着大佬艰难的操作。
很不幸,大佬败了,魔息自他掌心逃窜而出,飞至空中,像个气球一般膨胀,不过眨眼功夫,就涨成了直径数米长的畸形球体。
随着体积的变大,崔白岁看清那黑雾表面凸起的模样,根本不是什么有东西要破壳而出,而是那团黑雾的原貌!
黑雾似乎由各类狰狞魔兽组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展现自己的凶煞,勇敢的江明樱提剑冲了上去,经过一番险恶的打斗,终于把雾气打散了。
修者在崔白岁印象里,一向都是仙气飘飘,高高在上的,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狼狈的修者。
江明樱头发微乱,月白法袍被抓出几个洞,还有星点血迹,不知哪里受了伤。
崔白岁担心地走过去,他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视线落在她身上,却不料瞥见那高领遮掩下的一抹红,笑容霎时僵住。
方才拔除魔息时,感受到了一股威压,透着警告之意,他作为云笈宗首徒,自然不能退,废了不少灵力将其抽离,打散。
若是其他师弟师妹,未必有能力对抗,甚至……可能会因此丧命。
魔息抽出的位置,竟与她脖上那一抹红的位置一致,而那红痕出自谁人之手,一目了然。
众所周知,在医院看病时,最担心的,就是医生突然变脸,更遑论刚刚还经历了一场恶斗,崔白岁整颗心都要提起来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江明樱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道:“没有,你说过你夫君体弱,怕是受魔息所扰,我迟些帮你看看吧。”
崔白岁一口应了下来。
这一日,她连扫黑泥都十分有劲。
江明樱把矮山里变异的动物清理干净,又进入楼阁检查各处镇压法印,坐在窗边,看着底下人的劳作。
不知何种成长环境,才会养成她这般平和安分的性子,在错综复杂,危险丛生的世道里打滚良久后,待在她身侧,居然让他有种久违的平静。
这样的人被邪祟入侵而枉死未免太过可惜,江明樱想了一下,捏了个诀,给崔白岁落了一道属于他的护体灵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