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维尔没了用餐心思,正好也吃差不多,他简单擦拭干净嘴唇,便离开了饭桌。
马车夫肖迪已经通过侧门,被匆匆赶去的管家引到偏厅等候。
西维尔过去时,他立刻局促不安地站起来。
“早安,斯多克先生!”肖迪对西维尔脱帽致意,他穿着浆洗过的衬衫和工装裤,脚上的旧皮鞋擦得锃亮,显然精心打扮过一番。
“早安。”西维尔点头回礼。
肖迪激动地话都不利索了:“您的行、行李箱、呢?全部交给我就好,趁着清晨大好、时光,我们出发吧!”
西维尔被马车夫的窘状逗得没忍住,噗嗤发出笑声。低落紧张的心情缓和几分。
肖迪的脸本就风吹日晒,这下更是憋胀通红,手脚无措地站在那里,张着嘴巴十足傻样。
一旁管家不爽地瞪视肖迪,然而后者根本看不到,眼中唯有天神般的俊俏青年。
西维尔点点头:“稍等我一下,我上楼拿行李。”
刚要抬脚,窗外忽然发出一声异响。
偏厅紧挨后厨,被杂草遮蔽的窗户本就光线不足,此时明明雨过天晴,却莫名刮起一阵劲风,一道黑影摇晃几下,猛地砸倒在玻璃上,发出巨大的“砰”声。
三个人均被吓一跳,定睛去看,只是一棵月桂树刮倒了。
“这大风天,根本不适合出行!”管家愤愤表示。
西维尔收回脚步,注意力转移到那棵月桂树上。
他突然想起希腊神话里,太阳神阿波罗爱上了河伯神的女儿达芙妮,后者却并不爱他,阿波罗穷追不舍,达芙妮为了躲避,宁愿化身成一株月桂,永不相见。
而此时,屋外却有一棵月桂树被拦腰折断。
马车夫肖迪晕乎乎地摸摸后脑勺:“啊?可是我出门时,天气明明很好,真的很适合赶路!”
似乎在佐证管家的话,屋外大风更加猛烈地刮起来,发出恐怖的呼啸,天空骤然黑沉下来,眼看又要下暴雨。
那棵折断的月桂更是狂枝乱舞,饱受摧残。
西维尔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
“这鬼天气!”肖迪急得跳脚,他懊恼再三,最后还是无奈接受现实。
“斯多克先生、您相信我,我的驾车技巧相当精湛,是这瑞文斯勒乡最、最好的!现在决不是推诿!只是这风,我担心您的安全——”
若是真的又下起暴雨,最多可以驾驶马车从古宅回到村里,但去鸦镇要走好几处陡峭山路,路途又相对遥远,显然是不太可能了。
窗外已经犹如末日降落,大风发出摧枯拉朽的哀嚎。
管家适时拍拍肖迪的肩膀。
“回去吧!回去吧伙计!看在你辛苦跑一趟的份上,我给你拿几枚银币做酒钱......”
肖迪红着眼,抓紧礼帽拼命鞠躬对西维尔道歉,仿佛这诡谲多变的天气是他一手造成的:“对不起!对不起,斯多克先生!今日没能成功送您去鸦镇!接下来每一天,我都随时候命,任您调遣,分文不收!”
西维尔收敛起心思,哭笑不得:“这倒不用,只是麻烦你白跑一趟......”
肖迪被这善解人意的话语湿了眼眶。
管家送肖迪从侧门离开。
西维尔只好也返回大厅,隔着高耸的落地窗看到,庭院里那些久未打扫的枯草落叶裹挟着碎石子,形成一道小型龙卷风,长了眼睛一样追着马车夫跑,一旁的管家却丝毫未受影响。
马车夫肖迪被吹得东倒西歪,一路狼狈地跳上等候在铁门外的马车,立刻挥舞鞭子抽打马屁.股,逃命似的驾车离开了。
“......”西维尔收回目光。
没能走成,倒没觉得沮丧,心中更多是说不上来的感觉。
只是多留几日罢了。他想。正巧可以将那本乡志看完。
等看完,他就走。
况且,西维尔转念又想,古宅主人病重,他趁这时候执意告别,也终究不太礼貌。
更何况......西维尔又回忆起昨夜离奇的梦境,以及莱恩那个可怜又可爱的小男孩......
半圆形拱窗外,诡风已经停歇,又回到了晴天的样子,天空碧蓝如洗,树木苍翠,一切平稳祥和,仿佛那阵风是故意为驱逐为生。
西维尔:“......?”
暴雨还下不下?难道他又能走了?
西维尔震惊地跑到外面,一路穿过喷泉花园,来到铁门门口。
马车夫已不见踪影,他又站着几分钟,荒原路上没有任何踪迹。
看来马车夫肖迪受到不小惊吓,应该不会立刻返回了。
那便......多留几日吧。
管家正在收拾餐厅,西维尔想起管家说的,往二楼走去。
有必要将自己的新决定当面告诉公爵,同时略表一点歉意,毕竟出尔反尔,决不是一名贵族应有的修养。
同时,他其实更想知道奥斯特怎样了,这古宅的古怪和奥斯特又有多少关系,他想探寻真相。
穿过一众肖像画的沉默凝视,西维尔独自来到二楼。他站在楼梯口踟蹰半晌,才继续往东侧走去。
这是他从未踏足的领域,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回响,空气中好像带着低气压静电,让他整个人都毛毛的。
西维尔的脑袋开始变得僵缓,不知为何,他很害怕面对公爵,倒不是觉得公爵是会吃人的魔鬼,而是......
就好像债主和欠债人,而他在奥斯特雪莱这里欠下不知多少无法抵还的债。
穿过长廊,西维尔在尽头那扇很大的房门前站定。
房门涂着一种很典雅精致的蓝漆,年久失修,门板和侧面门框都有些不同程度的剥落,上面彩绘着神话故事,西维尔认出是堕天使军团从云层倾巢而出的末日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