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纸面上识人久了,便会忘记耳朵曾听闻的故事。
温辞筠突然记起来,这个执她手的人,十岁才被人从松州城外的异族部落中寻回云秦立为太子,未及两年,最疼爱他的母亲也仙去。
自此他开始变成世人口中那个不尊礼法、肆意妄为的顽劣少年。
“当年你为何会流落关外?十岁才被迎回云秦?”温辞筠靠在季卿砚的肩头轻声询问,“你出生时你父已稳坐太子位,清肃朝纲,当是再无威胁?他就你一个儿子,何必将你逼得这般紧?专门养出了个泉山长公主与你抗衡……”
低首吻过身旁人的额头,季卿砚将温辞筠圈入怀中,扶着她松软的腰身道:“曾经我也不懂,近日或许想明白了……我其实还有个兄长,但在出生时被近侍暗害,之后数年一直到我父坐稳太子位,方才保住我一人……云秦乱政多年,世家大族更是对我母亲不满,先辈的纠葛你当听说过。”
轻点过头,温辞筠自然晓得他口中所言的往事。
毕竟其中有一位主角是她的老师微生处月。
季卿砚生母独孤荣姜与季羡逸是二婚,只因季羡逸带兵北上时晚了半个时辰,劫亲变成了抢亲。
若论门第家世,独孤荣姜与季羡逸是般配的,只怪这太子妃位世家属意的是旁人,独孤荣姜便被先君认为义女,趁季羡逸领兵外征时,将独孤荣姜嫁给了大魏太子……
行此举更是因世家晓得,微服来访的大魏朝太子的心亦被这骁勇的少女征服,如何不可顺水推舟与大魏接下姻亲?
端坐在洞房之中,听得殿外一阵嘈杂似有短兵相接铿锵,独孤荣姜肃然起身欲出门一探究竟,殿门便被人撞得四分五裂,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应当班师回国的季羡逸。
“你疯了吗!此处可是大魏王畿!”独孤荣姜怒骂季羡逸,“云秦太子持械闯殿是要谋反吗!”
“是!我就是要反了!”
季羡逸越过殿门残骸,走到独孤荣姜面前,拽着她的手就往外跑。
火光冲天地烧过大半个行宫,季羡逸拉着独孤荣姜拼出一条血路,最后力竭地跪在领兵而来的微生处月跟前,要她给他们一条生路。
本该倒映清冷月色的素衣白衫,被火光烧得若嫁衣般绚烂夺目,藏在青鸟面具下的目光落在独孤荣姜亦是乞求的眸中,微生处月抬头望见那个站在火光前的新郎。
他朝她点了头,示意她放他们离去……
“天枢星会为你们指明前路。”
话罢,微生处月侧过身为两人让出一条路来。
侍立在燥热的火场之中,微生处月望着魏太子寂落的孤影,朝他拜道:“殿下要云秦如何交代?”
“处月,火已经点燃了,大魏还有熄灭这场烽烟的余力吗?”魏太子摘下头顶的金冠问。
猛跪在被烧得滚烫的白玉阶上,微生处月俯拜道:“臣定会辅佐殿下定这九州烽火,再兴我大魏!”
“难……云秦幼君骁勇、卫国新君虎狼手段,孤哪里斗得过?大魏战不起了、百姓也战不起了……”魏太子扶起微生处月,凝望着她的双眼,“处月,你可愿与我归隐山林?将这张青鸟面具抛了,做一只真的青鸟,我们一起去……”
话还没有说完,一把骨刀深刺进魏太子的腹部,打断魏太子的话。
随后微生处月抽出骨刀,将刀上的血用袍子擦干净。
“大魏,不需你这懦弱之君!”微生处月站起身,隔着青鸟面具睥睨蜷缩在玉阶上的魏太子,“你配不上大魏太子之位!配不上,便该去死!”
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黏稠猩红的血,魏太子顶着满头不知是热的,还是疼出来的大汗,望着微生处月。
“这么多年……我……我还未……还未见过你真正的模样……处月……摘下面具……让我看一眼好吗?”
似对将死之人起了怜悯之心,微生处月伸手将一直附在面上的青鸟面具摘下,火光烧得正烈,将她的面庞照得比新娘还要精致美艳。
玉阶上的人在愣神后大笑两声,捂着腹部的伤撑坐起,扑倒微生处月脚边,拽着她的衣角。
“……对不起……我来迟了……”
“小月……”
“……小月……”
“……小……月……”
嫌弃地从脏手中拽回衣角,微生处月示意属下将魏太子的尸身扔回火海中,今日云秦太子以臣弑君的罪名,她下定了!
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故事,不慎多听了几句,天色便暗沉下来,车中尚未掌灯,昏暗之中两人各自藏着神色倚偎在一处。
“他们如此筹谋着、磨砺着,大抵便是常人所言之爱子,他们怕我一旦失去他们的庇护便被群臣生吞活剥了……”
季卿砚扶腰的手轻用力将人搂上腿,抬头虔诚地仰望着她。
“而今我亦忧心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