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天尚寒,却冻不住温辞筠心底悄然迸发的愉悦。
她或许可以回彭城去了。
回到生父母身旁,像宫里那些与自己母亲住在一起的孩子一样,她偶尔也可以睡在母亲的怀中……
卫王宫燕台的最高处,温辞筠蹲在两根阑干的空隙间,扒拉在湿冷的红木上,水汪汪的小眼睛死盯住停在甬道里的军队。
目光兜转许久,她终于寻到了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玄甲重铠加身,猎猎旌旗之下,何人敢与他比肩而立?
他是为卫国开疆拓土的英雄。
而她是他的女儿。
甬道尽头,厚重泛黄的木门被推开,战马上的人下了马,从一旁将领手中双手捧过放在匣中的军旗,踏着微湿的青石板,朝燕台的大殿走来。
站起身锤锤微麻的小腿,端整好仪容后,温辞筠正欲起身下楼迎接父亲,幼窄的肩头却被人定住。
头顶上,一个威严不知喜怒的声音问她:“若是郁离,要如何驯服下面的军队,又如何要那个捧着军旗的人对你忠心?”
心底一颤,灵动期许的目光转瞬覆上一沉阴霾,温辞筠垂眸,冷眼打量脚下的军队,遥望那个身姿挺拔的大将军。
“……用链子拴住……”
她便是那条“链子”。
似乎对温辞筠的回答颇为满意,卫君半跪下,搂抱过温辞筠娇小的身体,贴着她微烫的脸颊,与她同视堂下缓步进殿的人。
“牵制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手段,还要让他有危机感,郁离,你要记住战场上没有永远胜利的将军……此战虽为两国共伐之战,但你不觉得他与云秦太子私交过了头?”
温辞筠年纪虽小,却不会不懂卫君的言外之意,缄默着她没有出声。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所以他敢擅离职守!至前线无帅溃败,我军损失惨重,即便他又夺回了失去的城池……郁离,告诉舅舅,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依旧紧闭唇齿,温辞筠不敢多说一句话。
意思已是清楚至极——卫君忌惮了。
她回不了“家”了。
愣神被卫君牵手走下燕台的复道往大殿去,温辞筠麻木地走在卫君身侧,朦胧间她只听得卫君同她说,遂邑公主又在彭城生了一个孩子,算是她的妹妹……
然后她听见他似乎在同她抱怨,抱怨妹妹嫁人后便“抛弃”了他。
方才五岁的温辞筠并不明白卫君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但两年后,她全都明白了。
她的母亲带着妹妹回了卫都。
只是她们之间阔别数年后的重逢似乎有些“尴尬”。
盛夏闷热的风自湖面掠过,带着几分凉意吹入温辞筠住的金华殿,微凉的风穿过大殿,吹起小床上的粉纱,一层一层如浪般层层叠叠,浪底下的人肆无忌惮地交缠着、喘息着、翻涌着……
她站在殿外的露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的人,直到他们也注意到直勾勾盯着他们的她。
她撞破了一件惊天的王室丑闻,第一次她觉得自己身上的血——肮脏得令人作呕。
之后不久,便传来温行玉叛变的消息,卫君一怒之下在卫都杀了上千人,也借机清理了不少嘴碎之人……
可越是想要掩饰,流言便越是难听,更是传出了温辞筠是遂邑公主苟且所生之女,只是将她扣在了温家头上,否则卫君为何这般不同寻常地疼爱她?
可她分明是遂邑公主嫁到温家两年后在彭城生的女儿!
往事的涟漪在脑海中激起千层浪涛,叫温辞筠觉得此刻自己的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一般,胃里翻涌的激流被咽喉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就这般煎熬着、强撑着自己不要倒下,丢了自己卫国郁离郡主的颜面……
可她好累、好难受。
她该哭吗?
她能哭吗?
她又哭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有个人从身后冲上来,将她环抱住,叫她躲进自己的怀中藏起来,叫她暂且缓了口气……
惊讶之余是警惕。
当温行玉注意到紧抱着温辞筠的人是季卿砚时,手便将腰间的横刀推出鞘,右手紧握刀柄。
他会杀了季卿砚,即便他此刻臣服于云秦。
温辞筠冒然出现在望京已是大事,再与季卿砚私交紧密,此事传回卫国,联系今日国中近况,卫君如何会不猜忌温辞筠投效云秦?
两息之间,寒刃出鞘,刀锋并着寒风吻过季卿砚的颈间,趁人后退躲闪,温行玉伸手企图抢过温辞筠,对方看出他的意图,亦是趁势转身将人护在身后。
“殿下意欲何为?”
刀就抵在季卿砚的心口,只要温行玉抬手使力,他便会死。
“言峯没告诉大将军,孤今夜会登门拜访吗?”季卿砚沉稳道。
一个时辰前,温行玉还疑惑这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太子殿下为何要来找他,原来是与温辞筠有关。
手中刀没有因为季卿砚这般解释而松了力,温行玉依旧警惕着他,正欲开口接着问下去,手中刀被匆匆奔来的妇人扯下。
“夫君,有话好好说。”秋晴鹤握住温行玉的手柔声道,转身向季卿砚行礼赔罪,“请殿下恕罪……”
“温夫人不必多礼。”季卿砚抬首示意秋晴鹤起身,看向目光深邃的温行玉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不如先回孤暂居的宅邸如何?”
这般正面迎上,躲是躲不掉了,他本是想要带温辞筠尽力避开的,更是希望自己能瞒她一辈子……
他如何能不懂温辞筠此刻的心情?
她曾用同样的手段,在黎朔设计了他……
在黎朔城中,他见到了“已逝多年”的母亲——独孤荣姜。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情,亲眼见到母亲的一瞬,季卿砚心底生出的是恐惧。
非是恐惧“死而复生”的人,而是恐惧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阴谋,而他又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回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