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隔间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温辞筠在人怒气冲冲地踹门前叫温榆晚先开了门,轻笑着将面前唯一的空盏满斟了花椒酒。
“除夕夜先饮盏花椒酒祛祛寒气。”
将酒盏递给谢芷,温辞筠先堵了她欲怨的口,将早先备好的一串铜钱塞给谢芷又言:“今年份的压胜钱,可要压好了。”
满斟花椒酒的空盏搁到软榻的木几上,温辞筠垂首看向正脱外袍的谢芷,开口欲问外头的情形如何,余光却瞥见内室的门口又站了个人。
“夜深,大家都忙了半宿,谢芷你们先去歇息,太子殿下似乎有事想要和我单独谈谈——对吗?”
谢芷皱眉欲言,却见温辞筠神情严肃地盯着她,同她轻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只得默声听话将半褪的外袍又披上。
“是。”
季卿砚站在门外,将手中还未来得及擦拭的刀靠在门上,等屋中两人都离去后方才进了屋,合上了内室的门。
依旧是懒散地侧卧在软榻上,在来人还有三步远时,温辞筠撑头从枕下摸出一串铜钱,捏着红绳头,串在上面的铜钱轻晃悠在半空中,朝眼前人抛去。
“你的压胜钱,祛邪祛病。”
接过温辞筠戏谑他的压胜钱,季卿砚坐上榻尾启口道:“夫人的‘宠臣’跑了。”
温辞筠坐起身凝眉看向季卿砚问:“怎么跑的?今夜望京城便是瓮,如何捉不住这只鳖?”
“是啊,我也很纳闷。”
季卿砚偏头看向温辞筠,耳垂的那对红石金耳坠随着她的起势而轻晃,烛火之下幽幽泛着红光。
“夫人喜欢这份年礼吗?”倾身上前,季卿砚轻拂过温辞筠的鬓发,蹭红她本无颜色的耳垂,“可我不喜欢夫人送我的年礼,三姑姑死了,追随她的人也在今夜借着平叛之名当场诛杀,已经乱不起来了,你的谋算似乎落空了。”
“是你帮了在卫国为质的羯勒小王子?骤闻此案我便觉得有些疑点,但那时我在彭城并无插手之机,否则我不会如此后知后觉,今日才确定你的意图……”温辞筠反问上季卿砚,随后又道,“我绝不允许关外蛮族染指九州。”
“可以啊。”季卿砚收回手,轻笑过温辞筠投与他的愠色,言语温柔地似在同她商量,“把他们灭了就是……然后再一次将九州的疆域扩大,夫人觉得如何?”
温辞筠脸上的愠色转变成带有些难以置信的惊恐,她从未料过季卿砚会有如此大志,更是暗自觉得此人心底是真深不可测。
她追查过眼前人许久,便是霍舒在侧,她也常常会失去他的下落,再出现在她眼底时,诸事已是尘埃落定。
他果真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手段,真要谢这阴差阳错之机,叫她与他有了几分交集,让她探出几分虚实。
“羯勒因地形之故天然便被卫国扼制,想要壮大定要东迁,而东面是常年与云秦交战的嫫部,我此前亲自与羯勒首领定下盟约,今年三月合力发兵势必灭了嫫部。”
“事后如何‘分脏’?”
温辞筠垂首掩饰过自己的失措,指间榴红的丹蔻艳丽衬得她的双手更白,可惜回了卫国便不能染了,连着今夜这袭红裙怕也只能在她出嫁时再穿上一回了,可卫君会允许她嫁人吗?
“‘分脏’?我想这该是你我谈的事。”季卿砚依旧目不转睛地含笑盯着心不在焉的温辞筠,“你真会养虎为患不出兵吗?”
“这种事我做不了决定,你该去问卫君。”
温辞筠甩了甩衣袖,转身在自己的空盏中斟了半杯花椒酒,适才该叫人一并上壶茶的,现下她有些渴了,不过倒是没想到季卿砚此刻会来找她,倒是免去了待会她要寻他的麻烦……
“何人不知你郁离郡主最能左右卫君的心思?”季卿砚擒住温辞筠欲饮酒的手,另一只手抢过酒盏道,“椒酒虽好,可夫人不得多饮……来时为夫人带了乌梅汤。”
一口将盏中酒饮尽,季卿砚将腰间的玉壶解下,起身往一旁的桌上取了只空浅口杯,倒了杯深琥珀色的乌梅汤。
“叫人多洗了几遍,去了乌梅的烟熏味,只留了酸甜。”
接过如夏日被冰镇过的乌梅汤,温辞筠不饮反而放在木几上,仰头望上季卿砚:“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也不必藏着掖着了,你此前说的话我本就不信,就当和那些恭维我的所谓‘宠臣’一般过耳便是……你是有意图争霸的,但为何在我那日说要将‘神谕’予你时,你拒绝了。”
“看来夫人并不如我所料那般通晓云秦朝政。”季卿砚坐回软榻上,靠近温辞筠顺势搂过腰低语,“我被朝臣骂的最多一句话便是——‘不尊礼法,行为肆意’,而这原因便是我被接回云秦时已明事理……此前予夫人的一应承诺,也并非恭维讨你欢喜……”
“所以呢?与我适才说的事有何关系?”温辞筠低首打断季卿砚的话。
她的腰被人摸得有些痒。
握腰的手小心收紧,借势将人抱坐到腿上,季卿砚微微仰头看向搂着他颈肩稳住身形的温辞筠,若世人仰望神明般神情虔诚,眼底却平静得毫无波澜。
“……我并不信仰‘大巫’……”季卿砚顿了顿,抵上温辞筠的侧颈继续道,“我意图争霸是因为我回云秦后所受教育如此,我身为云秦储君自当为我的臣民开疆拓土,带领我的臣民过上安定富庶的日子。”
温辞筠垂眸没有说话,只觉得侧颈痒痒的,身上还某名热了起来。
“所谓‘神谕’我不在乎,我既已有不尊礼法的罪名加身,所以……我也不需要一场‘祭祀’,一场骇人的血祭便能打胜仗,多么荒唐不是吗?”季卿砚附在温辞筠耳旁,轻啄上她发烫的耳垂,“……从你引我去黎朔之时,战火便已再燃……”
烦。
温辞筠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这会叫她心底充斥满不安,故而她会用痛来叫自己清醒。
“夫人轻些,适才刚打了架,伤处没上药还有些疼。”
紧挠出浅血痕的手刚松了几分,却又冷不防地狠咬上说话人的肩头,温辞筠以此抑住自己越发失控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