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泉殿中,在温辞筠准备更衣沐浴之时,宋夫人主动上前接过宫婢手中的素织纱衣搭在一旁的衣桁,随后叫殿中的宫婢都退了出去,她要亲自服侍温辞筠。
平抬起手站在殿中高起的小圆台上,温辞筠垂头笑看向正认真为她宽衣的宋夫人。
“这些事叫底下人来做便是。”
“底下人毛手毛脚,郡主这身衣裙是上好的云秦方州锦,这玄鸟为暗底纹的料子更是只供云秦王族……郡主此番收获颇丰,叫泉山长公主赐了这般衣衫。”
闻得宋夫人的话,温辞筠只是浅笑回应,并未出声作答。
她这一路所替换的衣裙都是从云秦的船上带下来的,每一件都合身得如同量身裁制得一般,听宋夫人如此一说,温辞筠确信这些衣衫是季卿砚提前为她裁制好放在船上的。
真是一如既往得对她“贴心”至极。
只是未料到他竟在给她的衣裳中织进了玄鸟纹,叫有心人一看便晓得她与云秦王室有关系。
其中深意,叫此刻的温辞筠不得不阴谋一番。
幸得卫君未在此时见她。
虽说面君也要沐浴更衣一番,但这与云秦王室有联系的衣裙,还是不要让旁人看清楚得好,免得又给她生出无端的是非来。
“这身衣衫之后便烧了吧,免得被有心人猜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将外衫叠整齐欲放入提前备好的衣箱中,宋夫人听得温辞筠的话,自是明白她的意思,转身走到温辞筠身后将手伸向她内袍的腰带,略惊异地从中取下一只精致的小刀。
“这?郡主怎随身带着这般利器?若是不慎伤了玉体可该如何是好?”
“市集上见着喜欢便买下来了。”
温辞筠笑着接过宋夫人手里的刀,举到与双目齐平之处,将刀刃轻推出了鞘,寒刃映入殿内的烛光,刀光覆上她的双眸,叫浅棕色的瞳底绽开出一朵瑰丽的谜花。
“……阿母……你知道将利刃扎进一个人的胸膛是什么滋味吗?”
略微颤抖地吐出一息,宋夫人解下腰带叠好放入箱中,随后将手搭上温辞筠的肩头,作势要为她褪下里衣。
温辞筠的话在暗地里告诉她,她的确若传闻那般亲手刺杀了季卿砚。
聊表忠心,唯血方是最好之“名帖”。
卫国曾对温辞筠宠幸云秦人一切的猜忌,尽在她亲手刺杀季卿砚后烟消云散。
她此生已无法再易“二主”了。
合上手中的小刀,温辞筠垂下手任由宋夫人将她的里衣尽褪,在宋夫人的沉默与谨慎中换上半透的纱衣,随后被宫婢簇拥着围着薄纱往浴池去。
氤氲着暖气升起层层雾霭的浴池边,温辞筠抬手要宫婢退下,轻解下纱衣,缓步顺着台阶步入池水中,直至池水淹没过她的肩头,随后习惯性地朝岸边靠了两步,合上眼示意宋夫人为她篦发。
收拢温辞筠褪在池岸沾湿了的纱衣,宋夫人跪在池岸,轻解了温辞筠高盘的发髻,用篦子贴着她的头皮压过梳顺长发,瞧着手中湿透的发尾柔声询问:“郡主修过发了?”
“这都被阿母发现了?”
温辞筠睁开眼半回过头,长发若墨痕蜿蜒在齐肩的水面上,缠绕上她细白的颈,抬手捡了一缕发,细看了一番接着说,“的确被人修过,似乎还未长回来,如此一看那人剪得真差,分明只说是修修发尾……”
“……郡主便只瞒了奴婢这一事?”宋夫人继续压篦低声问道,“听闻郡主又带了个云秦人回来,却安置在素雪院?”
“不感兴趣了,自然扔进素雪院中。”温辞筠放下手中的发尾,顺势打量被热水催红的指尖道,“不过倒也是不喜欢了,只是适才惹了我,自然要冷落一阵子。”
“郡主,您也该懂事了!”宋夫人不觉加重声音,似在斥责温辞筠,“奴婢可是听说你在彭城时,强抢了彭城尉之子,事后还将人绑了扔在郊外,险些叫人冻死,便是惹得你如何不痛快,那也是一条人命!”
“好啦阿母,我晓得过了火,改日给那彭城尉升个官补偿就是。”温辞筠放下手,游近岸拉着宋夫人的手低声娇道,“……何况那是蛮蛮做的,我又不晓得……”
“还敢狡辩?若无授意,谢芷怎敢如此做?”宋夫人罢手道,“……这事过了也就过了,郡主你先与我说说,你与那云秦人是几时遇上的?”
“在望京城里遇见的,月余前吧。”温辞筠眼神真切地回上满面愁容的宋夫人,“阿母放心,他和前一个不一样……”
“那可与那人有过肌肤之亲?”宋夫人紧攥着手里的篦子问。
老实地摇摇头,温辞筠道:“还未曾有过。”
“那在此之前,郡主可还与人有过肌肤之亲?”
见温辞筠依旧摇摇头,宋夫人悬着的心还未放下,便被温辞筠的话吓得险些一个不稳栽进浴池中。
“记不清了。”
一句简单的记不清,可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是非来!
“郡主!这种事怎能记不清?”宋夫人压住心底的怒意低声呵斥,“是个云秦人还是卫国人?”
似被问得心烦,温辞筠打水不满道:“又有何关系?九州皆知我之前喜欢的就是个云秦人!而我也养过卫国人,阿母何必在意究竟是哪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