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入胸前的伤很痛,痛到季卿砚在梦里都会被惊醒。
他早前便意识到温辞筠并非是因恻隐之心而不对他下手,只是时机未到,所以那夜他才在独孤荣姜面前转了话锋。
但也未料到又是如此之快……
入了春,破晓的天光比之冬日里要刺眼,即便笼了纱帐,也躲不开从缝隙间偷溜进屋的阳光,轻易晃醒躺在榻上之人。
胸口的伤已落了血痂,留下一道抹不去的深痕,衣襟轻轻一扯便能轻松叫人瞧见。
倏尔,有人推门而入,脚步轻缓,朝他的睡卧之榻而来,季卿砚没有警惕,反是比平日还要松快,仰躺在榻上懒得起身。
“温辞筠已回了卫都。”独孤荣姜跪坐在榻前,提醒季卿砚道,“……并晋封为公主。”
三月来,这是季卿砚第一次得知温辞筠的消息,还好不算是坏事。
她刺杀他,以洗清自己设计卫太子嫌疑的目的达到了。
季卿砚隔帘笑道:“未免不是件好事?至少打消了卫君对她的猜忌。”
独孤荣姜应声而笑回言:“太子未免乐观,不妨再告诉你,卫君是将她过继入自己名下,而封的公主,甚至为她改姬姓,赐名翊……”
“是吗?”季卿砚坐起身,语气仍是闲散般道,“那她可是有大麻烦了。”
“不过有好消息是……卫君快不行了。”独孤荣姜顿言后,同季卿砚分析其间深意,“否则他不会如此提防温辞筠。”
“这对舅甥倒是有趣,怎就反目成仇了呢?”季卿砚掀帘下床,披上外衫往换衣的屏风走去,“母后可知其中究竟?”
“本来就是仇人,何来反目呢?”独孤荣姜站起身,侧身偏过眼道,“卫君会抚养温辞筠,先是为了掣肘温行玉,而后是为黎朔城中的东西,温辞筠性子敏感,怕不是早就明白卫君的意图,方才借卫君之手暗自壮大的势力,恰恰现下她手中还有大魏遗脉,真要斗得鱼死网破,大可举旗为大魏复国,自立为王。”
“还以为大魏遗脉都被你们杀光了,原来还有尚存于世的。”
“那个本该成为大巫的微生氏后裔,如何不是大魏正统?”
“原来您也不知那人是谁。”季卿砚穿戴好衣袍,走出屏风,擦干面上的水珠笑道,“还以为您身为微生处月亲信,她会告诉您呢。”
浅浅一苦笑,独孤荣姜无力道:“可我毕竟不是她的血眷,更是嫁与你父王,她提防我也是应该。”
“那温辞筠又是如何被微生处月操作成为新大巫的?”
摇摇头,独孤荣姜惋惜而言:“此事我亦不知,我赶到时,一切已成定局。”
“那便换个说法,如何能成为大巫,母后自幼便在祝由堂修习总该晓得吧。”
“更是不知,这是祝由堂机密,晓得条件的只有大巫。”独孤荣姜眼底清澈似真未隐瞒季卿砚,自己是真不晓得这秘密。
盯着黄铜立身镜中站得笔直,一身凛然之气的独孤荣姜,季卿砚笑言:“那至少现在我们都晓得一件事,大巫并非微生氏之人可继承。”
季卿砚对镜将发顶的银冠扶正,转身继而同独孤荣姜说了个大胆的计划。
“不如……我们也将大巫换成自己人,反正来年春百神祭祀时温辞筠就要死了,大巫之位总要有人继承。”
独孤荣姜对季卿砚的主意颇有兴趣,可心底却不知何来一阵恶寒,启口下意识追问:“谁合适呢?”
大巫之位素来以血脉相传,与温辞筠有血缘关系的女子,又符合年纪的,可以说没有,唯一靠近的温榆晚今岁便已十五了。
此刻独孤荣姜陡然想起言以枫传来的密信,犹豫着同季卿砚启口:“言以枫曾传信来……说……说温辞筠并未有孕……”
“究竟有没有,过个几月不就晓得了?”
季卿砚语气躁地打断独孤荣姜的话,外人会疑惑不假,可他如何能不清楚?
即便时候是那样凑巧,但他不信温辞筠与兰槿不通人言,便这般默契地敲定要“以腹相要”……
何况温辞筠根本不需要这般做,那时的他蠢钝得心甘情愿为温辞筠驱使。
“此前应过羯勒要三月出兵共伐嫫部,详情还需商议,日程紧,儿子便先去忙了。”季卿砚作揖同独孤荣姜拜别道。
季卿砚一反常态的“热心”举动,叫独孤荣姜不觉忧心。
在这东宫养三月的伤,一听温辞筠的消息便立刻要出去议事,她可不信此前还与她据理力争的儿子,骤然间变了心,真将温辞筠抛了出去,轻易同她说出来年温辞筠死就死了的话……
“……你父王,为你新选了门亲事,是秋家幺女,年十六,午后见见?”独孤荣姜上前,停在季卿砚一步之外,满眼关切道,“你也该成婚了,叫我和你父王放心……”
“不必。”季卿砚后退两步,抬头眼神坚定地同独孤荣姜道,“无论此后我与温辞筠将如何,但她的确是我曾敬告过神明的妻子,既未在神前请离,我又如何能再娶?同样,她也不得再嫁旁人……”
“可她毕竟是卫人!”
独孤荣姜憋住心底的怒意,压低了声音。
这两桩事怎就没给季卿砚教训!
泉山长公主之死也就罢了,可温辞筠都明目张胆地要他命了,他心里竟还有一份贪念吗?
“但她也是神使!若她都敢不守神前诺言,旁人怎敢信奉她这个大巫?”季卿砚义正辞严,“她尚需这分信仰,故而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他还是要去寻她的。
望着季卿砚疾步离去的身影,独孤荣姜站在原处深思,真是应了言峯的话,不肯罢休之人是季卿砚。
这一次,她还要放任季卿砚去任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