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壁上幽暗的油灯,勉强将脚下崎岖的路点亮,温辞筠一手提灯一手撩裙,小心翼翼地绕过浅水坑,步履艰难地往前去。
她从未来过这囹圄深处,只在卫君改建这座囹圄时,瞥眼看过地形舆图,错综复杂,机关满布,行于其间需处处小心。
山道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拘人石室。
石室中点了两三盏小灯,一旁做睡榻的草席收拾得干净整洁,零落地散着几卷几乎脱编的书简,石室中的人背对着温辞筠,坐在一个简易搭建的石桌前,身穿一袭粗布袍子,缝补多次却不显脏旧,即便身陷囹圄,却依旧不甘落魄。
随着温辞筠挑灯靠近,石室中的人亦察觉有人前来,却是懒得动身,悻悻而言:“今日棋局已毕,大人明日再来。”
停在石室的镂空石凿壁外,温辞筠的目光越过镂空凿壁,紧盯着里头人许久,嘴唇颤抖了许久,似在纠结该说甚,亦似自己此刻无法出言。
觉察身后人依旧在,呼吸也不似往常来人,石室中人警惕地站起,转过身见到来人是温辞筠时,容色俱惊,吓得后退半步狠撞上石桌。
幸得这叫人吃痛的一撞让人惊醒,那人赶忙扑通一声重跪在地,俯首叩头。
“见过郡主。”
温辞筠低“啧”一声,启口同里头人冷语:“我已是这卫国的公主,真是毫无礼教的贱奴……起来吧。”
说着,她抬手用衣袖掩了口鼻,目光也嫌弃般垂落下。一举一动落入那人眼角余光,心底泛起酸意,眼底尽是无奈。
当年她是何曾偏爱、信任他?
也是他亲手用这份旁人难以企及的偏爱与信任,将她推入毁灭的深渊之中,叫她声名尽毁,成了同她姨母们一般的风流之辈。
即便他本来就是华邑公主送来与她取乐的“贱奴”。
“……郡……”那人启口欲破尴尬,却顺口又说错了话,赶忙换了口锋道,“……公主……长高了……”
倒是逗笑了温辞筠,噗呲地捂嘴笑出了声:“一如既往讨我心生欢喜……可惜啊……你犯的错,我还是无法原谅。”
冷眼狠视石室中满脸皆是歉意的人,那人也不愿为自己辩解,两人就这般僵持着。
“上前来,叫我仔细忆一忆你的脸。”温辞筠放下手里的灯笼,将手穿过镂空的凿壁招手道。
石室中人听话,朝前走了几步,随后跪在温辞筠身前扬起了头,目光却是不敢直视她的,暗自垂下。
“真是像。”温辞筠的手轻抚摸着石室中人的脸颊,“不怪蛮蛮认错了人,若非我一直将你囚在此处,怕不是也分不清你们兄弟二人了——乌寻云。”
令人抖擞的冷话一落,温辞筠抬手猛将人扇倒在地。
“便是再扇你几巴掌,我心中对你的恨也难纾解半分!我当年是多么信任你?而你却将我……将我……”
温辞筠不堪出口的污秽之言,乌寻云心知肚明。
当年为了报复灭他家国的卫君,是他接受了乌逐月的计划,从卫君最宠爱的温辞筠身上下手,在温辞筠的饮食中下了药,将她送上了榻……
人静之时,她无助的哀嚎久久地萦绕回荡在他的耳畔。
他不是没有机会去救她,可他只是站在殿门之外,一直到里头的哭声渐歇,被难以入耳的喘息代替。
跪地叩首,乌寻云此生无颜再见温辞筠,留他一命在这囹圄中思过,已是温辞筠最后的仁慈。
或许也并非仁慈,而是他身为瑶国王子还留有几分用处。
她今日来见他,或许便是要收网了,乌寻云不信温辞筠这般睚眦必报的性格,会纵容乌逐月在外逍遥多年。
“我曾给过你将功赎罪的机会。”
温辞筠轻握着扇人的手腕揉着,比平时多用力几分,现下掌心泛红,还有些肿痛。
跪倒在地,乌寻云并不知温辞筠何时给过他将功赎罪的机会,那夜之事后,他便被温辞筠秘密关进了渌山囹圄,此后再未见过外人。
“二姨说的对,奴之所以为奴便是因为蠢顿不堪,不会审时度势,方才误了翻身的机会。”温辞筠盯着自己手掌,轻吹着缓解疼痛,“你此刻当在想,我何时给过你机会……”
温辞筠笑着放下手,垂眼冷脸睥睨跪在脚边的乌寻云。
“从乌逐月第一次出现在我身侧时,我就知道你们意图不轨,但我没告诉任何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乌寻云惊得一颤,温辞筠出口的话是他的始料未及,她竟从来都晓得他骗了她吗?
摇摇头,乌寻云示意自己不知为何,他从来都以为在那夜事发前,温辞筠分不清他们兄弟二人……
“因为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想做甚,毕竟敌人放在眼下,才更安心些,却没想到竟是行此破烂招数!”温辞筠放肆地嘲笑乌寻云,“哪怕你们是去行刺卫君我都会高看你们,真的太蠢了!你们竟还曾企图复国?瑶国有这种王子,活该被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