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匕首的刀鞘拔出,带着金属光泽的冰冷利刃亮了出来。
她平静地道:“我来杀你。”
她话说的简单,就像是来询问梁元吉待会想吃什么一样,她提着匕首,一步一步走向他,将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间。
匕首削铁如泥,碰上去的那瞬间就划破了他的皮肤,渗出鲜血。
鲜血缓缓流出,溢到了银白的匕首上,要是平常人早就已经疼得皱眉了,可梁元吉的脸上脸动都没动一下。
像是一点都不痛。
他的视线落到那把匕首上:“杀我?”
“杀了我,你就拿不到兵符了,你难道不想要吗?”
阿错道:“如果拿兵符要让你活着,那我宁可不要。”
梁元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从胸膛处挤出两声笑,反问她:“不要?为什么不要?”
“李执澈,你是乞丐,是女娘,大梁建朝三百余年,从没出现一个乞丐女君,你真的以为和崔行渡把我推翻了以后,在朝堂上得到的那点寒门官员的支持就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了?”
“你的父亲,花了四十多年的时间才尚且保下了这两支军队微微有了起势。你以为,你一个年轻女娘就能跟他们斗吗?”
他虽然说的没错,有了这两支军队,她确实能够有力,有保障,可阿错手中的匕首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退让,她开口回他:“我不是那老皇帝,你又怎么能知道我斗不过?”
她有的东西,以往的皇帝可没有。
“殿下想要用通天塔来斗吗?”他像是知道了阿错的想法了一样,将她手中有的筹码直白地说了出来。
听见他把通天塔说了出来,阿错的眉头微蹙,不知他是从哪里发现的,但这事隐秘,她不愿意暴露:“通天塔只护我的安全,并不会帮我,大监怕是晕头了吧?”
梁元吉见她不愿意说实话,开口:“放心吧,我知道你要来,狱中的那些耳目全都清理干净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偷换学子一事,从三十多年前就开始了,我挑的都是些孤家寡人,几乎没人会发现,就算真的有漏网之鱼,那也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可你的证据里详细得连他们的容貌都有。”
“刘知佺说是江湖术士帮的忙,可除了通天塔,又有哪些江湖术士能做到这些?”
“真没想到,狗皇帝都没招揽成功的通天塔,居然被他从来没见过的乞丐女儿招安了,也不知道他在地下会不会气疯了?”
许是能说到皇帝的痛处,梁元吉心情都好了不少,又笑了几声。
见他这副模样,加之他刚才说的这牢狱中没有其他人,阿错就知道他的手上还有人,她的眸子暗了暗。
既然他都知道了,她也没在打算藏着掖着,干脆地说:“是,我手上是有通天塔,有了它,我如虎添翼,不比你的兵符差。”
梁元吉听着她的话,笑了出声:“殿下,你太年轻了。”
“兵符是死物,有了兵符,就可以号令军队,为你所用。”
“而人是会变的,通天塔里的也是人,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会一直帮助你?不会背叛你?”
若是在没知道通天塔秘密以前,梁元吉说出这句话时,她恐怕会认同他,对通天塔有所芥蒂,可是早在丰州巫霜降将那个秘密交给她时,她就再也不会怀疑他们通天塔的任何人。
毕竟,只有她活着了,他们所有人才能活着。
他们通天塔的所有人,不会背叛她。
她手中攥着他们的命。
她嗤笑一声:“我就是他们的命,他们不会背叛,也不敢背叛。”
梁元吉听见她这话后,混浊的鹰眼缓缓转动,眉头微蹙,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殿下,话可不能说得太满。”
“我虽然不知道你和通天塔有什么秘密,你是如何掌握通天塔,可作为长辈,我提醒你一句。”
“这座皇城,从没有傻子,能相信的人只有你自己,因为你不知道那些人回在什么时候 背叛你,将你打的措手不及。”
阿错能听出他话中的言外之意,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只冥冥之中觉得,他肯定知道了些什么,便问他:“大监什么意思?”
这回,梁元吉并没有理她,反而是看了看窗外的雪,望着那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时间快到了。”
他这句话说的十分诡异,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阿错瞬间警铃大作,将匕首紧贴着他的脖间,然后环顾四周,仔细是否有埋伏。
可就在阿错打起十二分精神望着四周的时候,梁元吉却伸出那只带着茧子的粗糙大手握住了阿错拿着匕首的手。
阿错瞬间回头去看他,感受到手中的东西后,她眸子一震。
“殿下,我再教你最后一课。”
“杀人,要干脆利落,不要听任何人的解释,不要给任何人时间,手起刀落,不给一点活口。”
“要狠,知道吗?”
阿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梁元吉握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将那把匕首刺入了他自己的脖子。
顿时,鲜血涌了出来,将他的衣衫染成了红色。
阿错被他的这个动作打的措手不及,从没想过梁元吉竟然会以这样的方法死去。
他明明做了这么多事情,手中还有势力,为什么?
为什么?
他居然没有反抗?反而还说那些话。
阿错将手收回,望着那个被匕首划破脖子的梁元吉,沉着脸问还留有一口气梁元吉:“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听见她唤他,梁元吉慢慢地转头,满脸鲜血地望着她,看着她的那双琥珀色眼睛,他艰难地开口:
“我想要什么?”
“马上了…马上…”
马上你就会知道了。
许是他压根没给自己留情,那匕首插入得很深,血液疯了一般地流出来,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阿错皱着眉看他,手指蜷握,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可她本来就是来杀他的,他自杀和被她杀,还是他靠着她自杀都没什么区别,只要他死了就够了。
血流了这么多,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用。
望着那满地的鲜血,阿错没有一点恐惧,反而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终于为因这学子案而死去的所以亡灵报了仇。
她就站在他身侧,一点一点地看着他的生命消逝。
可就在他脸色越来越苍白,快要咽气的时候,一声苍老的古朴的厚重的钟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
咚———
咚———
咚———
阿错早在听见这钟声的时候面色就变了。
这是丧钟。
宫城中值得敲丧钟的人只有三个。
她,皇帝,还有皇后。
她活的好好的,皇后也活的好好的。
他们三个中死了的人就只有皇帝了,这鸣钟一直在响,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就不可能是除了皇帝以外的任何人。
这丧钟就只能是皇帝。
皇帝驾崩了。
虽然皇帝早就死了,可这消息一直封锁,更有通天塔的人在把控着这个秘密,没有通天塔的授意根本就不可能放出来,而通天塔在她手中,她也根本就没有任何授意……
那究竟是谁放出去的消息?
阿错立马就想到了梁元吉,她快步走到他身旁,对着他道:“皇帝驾崩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她的拳头握紧,严声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听到那钟声,梁元吉一点都不意外,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了那双混浊的双眼,嘲笑地道:
“殿下…我说了…不要相信…你身边的任何人。”
“与其怀疑我,不如……怀疑你…你信任的人。”
“我梁元吉敢作敢当,做了…就是做了,没做的,我也不认。”
他扯出笑:“如今,那兵符你不要也得要了。”
“李执澈……无论如何,你今生都要沾了我一份因果了,哈哈哈哈…”
“你,世家,都要因为我,掀起血雨腥风了……哈哈哈哈哈哈。”
阿错张开手中在他握着她手时递给她的那两张兵符,望着梁元吉,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她被他阴了!
通天塔中有背叛者和世家结盟,敌在暗她在明,她手中的筹码本就不多,无论无何她手中的兵符不要也得要了。
阿错看着那躺在地上的梁元吉,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气的将那把匕首从他脖子上抽了出来,对着他的胸膛刺了下去。
只听他闷哼一声,从嘴角又吐了一些血出来。
皇帝死了,阿错的事情还有很多要做,并不想再和他有过多交流,站起身往狱外走去。
就在她踏出狱门的瞬间,躺在地上的梁元吉用尽最后的力气,喃喃对着她说了一句:
“储君,我最讨厌的就是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狗皇帝的一模一样,真丑。”
阿错没想到他居然临死了还要骂她一句,一张脸黑的不能再黑,恨不得这辈子不要再见到他,干脆地迈开腿,迅速地消失在了这个牢狱中。
等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狱中后,那躺在地上的人,泛着虚弱的声音,说了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你又长的特别像你的母亲。”
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