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人们相拥着进入梦乡。
整座龙宫沉入寂静,殿宇重重叠叠,一层一层暗下去,像沉进深海。唯独这一间还亮着,海玉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廊下铺出一小片暖黄。
“嗒”
侍女晴风轻手轻脚地进门,她换下桌案上那盏光芒渐黯的海玉灯,再换上一盏新的。
王没有分给她半分眼神,只兀自盯着手里新展开的奏折,眉头皱的很紧。
晴风立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家殿下身上。那双肩膀比从前更消瘦,低头时能看见微微凸起的脊骨,侧脸被烛火渡上一层薄薄的金,轮廓愈发清晰。
继位之后,晗靖瘦了很多。面上褪了婴孩时圆润的弧度,下颌收窄,骨相一点一点浮出来。从前那个会逃学去翻墙摘果子的太女,如今越发沉稳,越发像一个真正的“王”,也很久不曾那样畅快地笑过了。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又添了一壶新茶。
如同进来时一样,门被人很轻的阖上了。
殿里只剩晗靖一人。
等到她终于听不见侍女轻柔的脚步声,抬起头,盯着壶嘴上的白汽一缕一缕往上蒸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叹了一声。
她知道晴风想说些什么。
初次见她时,自己还是个小娃娃。这么多年下来,自己早就视晴风如姐如友,关系亲密无间,哪能不知道她的担心。
晗靖总是熬到深夜。自继位后便一直如此。
可很多事情不是在灯下待得久就能想明白的。
龙宫那一役,盘踞朝堂多年的假太后岑玉死了,姑姑晗光陷入半生半死的昏迷,被剑君带走,这“龙王”的位子没有第二个选项,也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太女继位,于情于理都没有问题。大臣簇拥着,反对派的声音甫一出现就被打压了下去。
屁股坐的很稳,晗靖却算不上顺心。
岑玉留下的烂摊子不少,明里暗里的党羽要清,民间对“旁支”的猜忌要抚。
四王在先,岑玉在后,龙族内部对于“旁支”的负面印象又深了一寸,民间也隐隐有些不好的传闻。这苗头也要及时掐灭,否则,极致的打压只会带来极致的反扑,多灾多难的龙族真是经不起又一次打击了。
但只是这些,也不至于让晗靖如此焦头烂额。
今日的折子其实早就批完了,在晴风进来换灯之前。
手里捏着的,也不过是一个发呆的借口。
祈钰英。
“母后……”
两个字从唇齿间滑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下一刻,门便被人敲响,“咚咚咚”三声,是那人的习惯。
晗靖一怔,忙拢了拢散乱的思绪,立即去答:“请进。”
门被推开半边,又在夜风灌进来之前阖上。
女人端着一小碟糕点走了进来,或者说,是飘。
在祈钰英这几年的努力之下,她终于能从沉重的木头壳子里解放出来,以原本面目示人。
不过修行还不是很到位,细看之下,身体还是半透不透的状态,烛火能穿过她的肩膀落在地上,留下点点模糊的亮。
起初会吓到几个起夜的侍女守卫,日子久了便也都习惯了,看见半夜飘着走的太后娘娘不再会心跳加速,也能平静地问上一声好。
“又批到这么晚?”
晗靖点了点头,把目光放在折子上,假装自己还在因为上面的东西而焦头烂额,“嗯……西部上月发了大水,正在协调。”
祈钰英走近,把碟子放在她手边。几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白白净净,内里藏着熬好的桂花酱,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散出来。
晗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母亲,你又做这个了。”
桂花糕。祈钰英的手艺她尝过不止一次了。
据说,这方子是她母亲的母亲的母亲传下来的,祈钰英从小吃着,也学会了怎么做,原打算等晗靖长得大些也做给她吃。
虽然天意弄人,晗靖没能在小时候吃到,但却能在长大之后吃到,也不算太迟。
原本祈钰英是想不起来这回事的。直到三月前,在宫门外与律部首辅祈尚的一见。
岑玉上位后,为了防止身份暴露,早早地把名义上的母亲贬了出去。
当时祈尚并没有犯什么错误,可旨意下来,她却一反常态,没像平时那样言辞激烈地据理力争,只是平静地应了。
马车载着她离开的时候,众人见不到她颓丧,只是惯常挺直的腰背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些。
几百年过去,祈尚早就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语气中的锐利也淡了不少。可晗靖召她回宫的时候,她却一点也没犹豫。
在宫门,载着祈尚的马车停了下来,与准备迎接的晗靖撞了个正着。
身旁的祈钰英已经飘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