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应丘这才起身再次行礼,这次他有意偷瞄皇上一眼,只这一瞥,整个人骤然大惊,赫然便是先前在江府遇见的朱允公子。此刻对方一身帝王威仪,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大胆孙应丘!竟敢直视天颜!”内侍宋清厉声呵斥。
孙应丘慌忙垂首伏身:“门下知罪!”
“宋清,不必吓他。头一回觐见,难免失仪,朕不怪罪。孙应丘,你的策论朕看过了,往后好好供职。但要谨记,君臣父子,莫失了分寸,退下吧。”话语听似平和,内里却暗藏谶峰,孙应丘听得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孙应丘随内侍退出大殿,刚到殿阶之下,便被人拦了去路。是工部尚书、内阁阁员严世宁。
他身着素色锦袍,面容方正,眉眼端肃,颔下留着三缕清须,举止沉稳自持,一眼看去便是一副持正守礼的君子模样,令孙应丘心中先生出几分好感。
“严部堂。”内侍躬身行礼,退到一侧。
孙应丘正要依礼参拜,严世宁伸手虚虚将他托住,不让他下跪:“孙状元不必多礼。你的文章我拜读过,果然是济世之才,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严尚书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孙应丘心绪纷乱,只勉强敷衍应答。
严世宁缓缓道,“有何不敢,本官阅卷时就对你的文章大为赞叹,怎奈那郑阁老将本官的提议驳回了,若不是我等在皇上面前据理力争,这大雍岂不是又要失去一名栋梁之才。”
孙应丘拱手,“那真要谢谢严尚书了,若不是严尚书,孙应丘何来今日金殿传胪这份荣光。”
“不必客气。”严世宁微微一笑,“孙状元初入京师,尚无落脚之处吧?本官在崇仁坊有一处小宅院,空置许久。不如赠予状元,日后上朝也便捷。”
孙应丘连忙推辞:“万万不可。下官寸功未建,怎敢领受如此厚赠。”
严世宁话里藏着深意:“孙状元不必推辞。你日后是要入阁的人,皇城近旁的宅院千金难求。若是住得偏远,日日长途奔波,又怎能尽心为圣上办事?”
孙应丘哪里听不出这是有意拉拢,当即婉拒:“下官暂居友人宅中,无需奔波劳顿,劳烦尚书挂心了。”
严世宁继续劝道:“当今状元岂有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道理,孙状元不必与我客气,今后我们就是同僚了,你今日就搬去崇仁坊,莫与我见外。”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这八个字,正戳中孙应丘心底的隐痛。他想起昨日李令双处处阻拦自己,阅卷时郑阁老又压下他的卷子,再想到林岫卿与那位朱公子牵扯不清。
孙应丘心中认定,李令双是借着林岫卿逢迎圣上,才博来封号恩宠,一股愤气顿时翻涌上来。
“尚书说得是。我身为状元,竟无片瓦安身。反倒有些小人靠着阿谀奉承捞得封号,想来真是不公。既然尚书盛情相赠,那孙应丘便却之不恭了。”
严世宁闻言,便知已经拿捏住孙应丘的心结,缓缓道:“这才对。如今郑阁老一党势大,门下之人自是处处得利。这些话,你只可在我面前倾诉,切莫在外随意言说。我等清流,当谨言慎行。”
孙应丘郑重拱手:“严尚书教诲,下官谨记在心。”
……
李令双难得亲自下厨,一桌子佳肴满满当当,香气萦绕,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过了申时,一身状元吉服的孙应丘沉着脸踏入院门。
“孙大哥,今日为何愁眉不展,莫非……”林岫卿见他神色凝重,心头一紧,还当他未曾及第。
孙应丘全无往日的温存,语气冷硬:“自是中了状元,只是不如旁人攀龙附凤本事,还把人蒙在鼓里。”
林岫卿一怔:“孙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应丘冷哼一声,并不作答,径直入屋,卷起衣物书卷,转身便要离去。
李令双见状不妙,快步拦在他身前:“孙兄,万万不可冲动,我亦是有难言苦衷。”
孙应丘怒目而视道:“让开,前日拦着我去喝酒,今日又要拦我孙应丘的去路,莫非你李令双做了老鸨的行当了。”
“李姐姐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说话。”林岫卿又惊又气,“前日我不过与朱公子看看戏,身边还有下人陪伴,你这是吃的哪门子的醋啊!”
孙应丘怒极反笑,“吃你林贵妃的醋,我孙应丘怎敢,我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皇上砍。”
李令双心头火气也涌了上来,厉声开口:“此事林姑娘全然不知情,休要迁罪于她!”
孙应丘依旧不饶,“她不知,你李令双也不知,苦苦瞒了我那么久,好好,十两银子买了封号,就是想借她林岫卿一步登天,得,甚是精明算计。”
林岫卿听得怔怔发懵,这番话戳中她心底旧伤,眼眶瞬间泛红,“你如今中了状元,不想认账了,那你走吧,何苦轻贱与我。”
见林岫卿模样,似当真一无所知,孙应丘心头一软,语气稍稍放缓:“岫卿,你切莫被李令双蒙骗。那朱公子便是当今圣上,屡次登门寻你,李令双岂能不知?她故作懵懂,不过是想借你博取恩宠。”
林岫卿身子猛地一颤,转头望向李令双,掩面垂泪,久久无言。
听闻这番污蔑,李令双面色愠怒:“我这乡君封号,绝非靠着林姑娘逢迎圣上得来!我忍你许久,容不得你这般血口喷人。你仔细想想,就算前几日我据实相告,你孙应丘,又能做什么?”
一句话问得孙应丘骤然愣住,片刻之后,神色翻涌,满是挣扎。他看向林岫卿:“岫卿,我只问你一句,可愿随我走?你若肯,这状元功名我便可舍弃,与你浪迹天涯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