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楼想笑,笑他昭宸堂堂九天上神、六界之主,在情念中却如飞蛾扑火般一意孤行,也笑自己竟会被他最后时日的故作无恙所惑,毫无察觉,连他早已准备陨落都被蒙在鼓里。
“离忧自六界之隙归来,老夫便察觉到她的体内已经有了三魂六灵。她不仅带回了血鸩剑,更将自己的霜烬剑一并带了回来。”
“封印二剑、设下隐物结界,皆是担心魔女重临,可如今的她术法大增,早已不是当年只有一魂、资质平平的小离忧了。”
“三百年前之因,造就今日之果。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阻止。”
兮世敛起眉目,原以为会永远深埋心底的话,没想到还会有倾诉出口的机会。
燕楼闭上双眼,长叹一声。
耳畔陡生一阵轻微异响,燕楼收回心绪,左手手掌立时反推,一道迅捷之力直冲门口,屋门受力顿时大开,现出一道清瘦的身影。
钟离潇新不知是何时醒转过来的,自己摸索到了此处,更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了。
他听到了。
昭宸与兮世的所有对话,他都听到了。
他的身体依然虚弱,走路踉跄不稳,即便被燕楼发现也并无惊慌,反是倔强地跨步而入,慢慢走进屋内,停在二人身边。
先前混战匆匆一瞥,此番兮世才得清晰地见到潇新面容,又因他恢复部分神识,似曾相识之感倍增。心知帝君早已陨落,不免惊了一惊。
“魔界入口在何处?”潇新开门见山。
“你要去魔界?”燕楼皱起眉头,为他荒谬的想法震惊,“且不说你人族之躯根本无法进入魔界,光是入口那些瘴气就足以蚕食你现在不堪一击的身体,遑论撑到见她!”
“昭宸和容雪烬的前尘往事,与我无关。”他声线轻弱,但无比坚定,“我只想找到离忧,带她回来。”
“现在的我,只是钟离潇新,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凡人所愿,不过是尽力护住所爱之人,守她一生。”
“昭宸做不到的,我可以。”
寥寥数语,却令燕楼的双眸微微一动。
昭宸最为看重的苍生安危,无法忘却的天道规则,于今日的钟离潇新而言,原来什么都不是。
他不在乎。
他的责任和守护,如今只为一人,便是离忧。
昭宸难以出口的真言、不曾拥有的自由,都在凡间的钟离潇新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归属。
或许,这才是心如止水的皮囊下真正的昭宸,不受束缚,随心而行,把每一份喜怒哀乐,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这也是钟离潇新……不愿做回昭宸的原因吧。
燕楼深吸一口气,即便知道他固执难劝,依然坚定地摇了摇头:“容雪烬已经复活,再无离忧记忆,即便你见到她,于她而言,你也不过是个和昭宸长相相似的陌生人而已。”他看着潇新,一字一顿,“她已经不是离忧了。”
“她是。”潇新神色冷锐,沉声反驳,“她救了叶寒君。”
燕楼沉默地盯着他,一时无言以对。
容雪烬与叶寒君毫无瓜葛,确然没有救他的必要。无论是出于本能还是兴致,在不明魔界出兵理由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偏袒出手,很难说是不是离忧的潜意识在主导行动。
又或许……没有离忧的记忆只是缘于第七灵的魔性太强,暂且掌控了身体原本的意识,至于能不能恢复记忆,需得看时间。
看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钟离潇新也不会放弃。
无论天上人间,似乎每次对峙,输的那个人总是他,毫无悬念。燕楼无奈地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挂剑穗和一张宣纸——皆是在重整鸣封派时,派中弟子在打扫离忧房间时发现的。他本想着就此收着,以免潇新触景生情,又添创伤,但看如今这般境况,或许亲手交给他才更为合适。
“剑穗在枕下,宣纸是书桌上找到的,是离忧的字迹。”
潇新愕然半晌,颤着手缓缓接过。
剑穗紧紧捏在掌心,纸张被他攥得发皱,目光落在那短短两句诗上,潇新的喉头一动,眼眶慢慢的红了。
除了那笨拙的冰块脸画像,纸上赫然便是一句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