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上满是热气腾腾的火锅水雾，外头小雨淅淅沥沥，打在树叶上簌簌作响，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氛围。

“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喜欢这里了。”钟离燕慨叹。

不用刻意思考，不用阿谀奉承，每个毛孔的都能自由呼吸清新的空气，坐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一下午雨也很愉快。

“我也喜欢，”钟离燕说，“可惜明天要去稻家村，你会送我吗？”

前半句让贺谦霖忍不住屏气凝神，没由来一瞬头皮紧绷，后半句让他松了口气，心里却隐隐有点沉闷。

“你需要就送啊，几点去？”贺谦霖抿了口酒。

“你管我需不需要呢，你想送吗？”钟离燕扬了扬声音，又落下去，“大概六七点吧，得起早。”

贺谦霖看了他好一会儿，慢吞吞说：“我不想去，太早了起不来。今天喝了酒明天肯定头晕。”

“你一喝酒就头晕还是这度数高啊？”钟离燕微微瞪圆眼睛。

“一喝酒就晕，跟度数和量没关系。”贺谦霖说。

“那你多喝点更划算。”钟离燕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嗤，”贺谦霖笑出声，“我以为你会让我别喝。”

“我让你不喝你就不喝了？”钟离燕挑眉。

“那也不一定。”贺谦霖说。

“那你别喝了。”钟离燕说着就要伸手去拿他的罐头。

“哎哎哎，让我爽一爽，”贺谦霖一手举着罐头伸直胳膊，一手拦在胸口虚握住钟离燕小臂，笑道，“小酌怡情不伤身。”

“老板你都喝多少罐了？！”文悠悠揉了揉眼睛，从桌上弹射起来，一把抢过四仔的眼睛架在鼻梁上，“我滴个乖乖！粉色罐头的度数不低啊！”

贺谦霖：“……”

拆我台呢。

叛徒。

“哎哎哎你喝醉了啊蚊子，”唯一沉稳的真·小酌怡情·老狗赶紧拽了踩在椅子上的文悠悠一把，又把坐在地上开始念毕业论文的四仔拎起来，“你们俩拿错酒了吧，这酒量怎么退步成这样。”

“这果酒！”文悠悠甩开他胳膊，鞋踩椅子上高举罐头，食指勾住滋啦一声扯开，大喝一声，“敬理想！三周年快乐！以后也要长长久久！”

四仔惊坐起，迷茫着双眼搜寻一番，拿过老狗面前刚拆的罐头腾得一下站笔直：“敬理想！长长久久！”

老狗乐呵呵碰杯：“长长久久！”

贺谦霖懒洋洋站起来干杯。

钟离燕激烈地撞上他们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敬理想！长长久久！”

贺谦霖看向他。

“怎么你也被我的魅力折服了吗？”钟离燕笑着捏住杯子从他手腕处穿过，怼在唇边抿了口。

很难不折服吧。

“喔喔喔——！”文悠悠手掌拢在嘴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动静。

你这尖叫得我都不好意思亲了。

众目睽睽的。

然而，贺谦霖说出口的却是：“你敬什么理想？”

文悠悠眼睛都瞪成灯泡了，急得她忍不住狠狠掐了四仔一把。

“干嘛！”四仔眯着眼，着急忙慌摸眼镜。

“老板喝醉了吧这嘴就应该狠狠包裹……”文悠悠语速快进三百倍似的，四仔只听清了最后一句，“老板醉酒的嘴就得封个八百层胶带！”

四仔默默掏出一卷胶带放在文悠悠手上。

文悠悠：“……”

四仔推了推眼镜：“胶带。”

“你跟强盗坐一桌去，伪装人类的男孩。”文悠悠撕了一段黏在他嘴上。

四仔：“……呜呜春呃发人！”（愚蠢的凡人）

醉了，都醉了。

老狗默默摇了摇头，把插头挪远了些，开关摁掉。

“我不可以敬吗，”钟离燕歪头笑了笑，“你也是我理想的一部分呀。”

贺谦霖喉结滚动。

“我去上个厕所。”他听见自己说。

他有强迫症，得去自己的卧室，上完厕所从楼上慢慢下来，胳膊搭在冰凉的扶手上，也难以凉快身体的温度。

楼梯转角，阴影里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他倚在扶手上，听见楼下客厅传来几个音色的哈哈大笑，钟离燕清脆的声音格外突出。

蚊子指定又喝醉了，她一喝醉就喜欢聊天，从天南聊到地北，话题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他们俩的情感经历上去了。

诸如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在一起的、哇这么早那是初恋吧……等等。

贺谦霖就倚在楼梯转角安静地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

仿佛一个旁观客。

“那是老板先表白吗，天呐，完全想象不出老板那样的表白是什么个场景！”文悠悠嗓音已经飘忽，听起来是趴在桌上含糊的问着。

“没有表白哦，我们先订婚的。”钟离燕这么回答。

“啊……居然一点也不意外，感觉就应该这样子，很老板风格。”文悠悠扬了扬音调。

“为什么呢？”钟离燕问。

“一种感觉吧，就像呃……就像我们这个农家乐名字一样，下一场暴风雨，可能热热烈烈，但天晴了，就仿佛什么也没到来过，留下一点点水珠痕迹在地面，”文悠悠这段话大抵在脑子团很久了，一点也没卡壳，“不属于任何地方，在全世界降落。被拴住的暴风肯定就不算暴风了，暴风就要随心所欲！所以我们农家乐主打一个恣意妄为！”

四仔砸在桌面的脑袋猛得抬起来，举起酒杯高举，扯着嗓子喊：“恣意妄为！”

“我很好奇，你们这种门当户对的大户人家，是打肚子里就订了娃娃亲，还是那种豪华晚宴上初次见面巴拉巴拉……”

“我们第一次见面啊，还是个很童话的开场，说起来他从小就不会说人类语言……”

“不讲人话！”

“对！”

“我们在小树林里…………”

贺谦霖没再听下去，转身上楼回到了房间。

第一次见面啊……

时间隔得太久，他都快要记不清了。

明德庄园的选址在一片小山坡上，旁边是软绵绵的青草地，后头辟出一块高尔夫球场，另一侧是小溪流，连通别墅院里的锦鲤池，几只肥肥胖胖的柯尔鸭。

鸭子是贺星朗要买的，买了也不怎么养，就丢在院里自生自灭，管家一开始没在意，小少爷经常这样。

结果他有天突发奇想要摸，太脏了没下得去手，管家被扣了三个月工资。

鸭子就送给了贺谦霖。

但贺谦霖其实不喜欢活的鸭子。

“你怎么不养啊，它摸起来很舒服的。”贺星朗就比他大几个月，个头跟他差不多高，蹲在一起的时候像双胞胎。

但有太阳的时候就很好分清了，阳光下贺星朗的头发是很健康的黑色，黑得发亮，而贺谦霖是透着红色的黑，转过来时就更明显了，碧绿色的眼睛，一看就不是国内基因。

与整个国风庄园都格格不入。

“你是不是不喜欢养鸭子，”贺星朗立刻反应过来，“你喜欢小鹿，我看见你去动物园一直盯着小鹿看。”

贺谦霖蹲在原地没吭声。

“你怎么跟聋了一样，是不是耳朵有问题，”贺星朗赶紧大喊管家，“医生！”

“我、我听得见。”贺谦霖吓了一跳，捂住他的嘴。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我？”贺星朗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他平时挑食得很，瘦得跟竹竿一样，力气也很小，但贺谦霖还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哭了吗？我不是故意的。”贺星朗弯下腰打量他眼睛，“你的眼睛真漂亮啊，居然是绿色的。”

贺谦霖坐在地上就顺势盘起腿，也不吭声，继续抓着鸭脖子一下一下在它羽绒里摸着玩。

肉肉软软的手感，的确很不错，如果熟了就更好了。

“喂！你怎么不理我啊！”贺星朗的耐心告竭，气急败坏地蹦来蹦去。

“它能吃吗？”贺谦霖终于被烦得忍无可忍，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