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订的餐厅是个普通的火锅店，订了一个包厢在二楼，这会儿时间不早了，要么早就回家要么正吃得热火朝天，整条街外头没有太多人。
贺谦霖一下车就看见这家火锅店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胳膊上纹了串英文戴着帽子，帽子上还串着两铁圈儿，另一个顶着头粉毛摇头晃脑十分陶醉，跟俩门神似的在门口站桩。
他有种不妙的预感。
社恐人在这方面的直觉异常得准，尽管贺星朗没提前说，但贺谦霖就觉得这两位就是二哥的“朋友”们。
他绷着脸颊肉才克制住想转身钻回车里的冲动，能不面对经过“中介”的新圈子就不面对，是贺谦霖一直祈祷的理想状态。
然而，贺星朗显然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这就是我弟弟，”贺星朗插着兜，很哥俩儿好地揽着黑毛的肩膀，朝贺谦霖挥了挥手，“谦霖，过来。”
贺谦霖紧张极了，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如果是大哥或者贺总的生意伙伴，他已经被磨炼出瞬间变脸的技能，但这是二哥的朋友，不是合作伙伴……
真情实感，真诚礼貌，真情实感，真诚礼貌……
贺谦霖一边在心里念叨，一边瞪着真诚的大眼睛直视黑毛，伸出一只手：“你好。”
黑毛明显躲了一下，又窜到贺星朗背后，从帽子里露出两只眼睛，压低声音对贺星朗说：“你弟弟好可怕。”
贺星朗：“……”
不知道弟弟一看见陌生人就自动切换绷紧脸皮的严肃表情是怎么养成的，明明平时多可爱多好欺负一个面粉团子。
贺谦霖目光移向他，眉毛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下，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朋友，你的声音有点点没压住哎。
粉毛显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站在贺谦霖背后都听见了，赶紧战术性清了清嗓子，一把握住贺谦霖的手，双手摇晃起来：“哎，弟弟弟弟，你好你好。”
贺谦霖抽了抽嘴角，试图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奈何被握得严实，只能一脸扭曲地努力控制着表情。
“哎，松手松手，肚子要饿扁了，”好在唯一熟悉他的贺星朗看出来了，伸手拍开粉毛，揽着贺谦霖上楼，“我弟不喜欢别人触碰，他比较注重隐私，而且洁癖。你刚才摸墙的手洗了没？”
“哎？”粉毛下意识想摸摸头。
“别摸头！如果你想换个奶奶灰的话，当我没说。”贺星朗朝他手点了点，带着贺谦霖推开包厢门。
“别摸头，去洗手。”黑毛路过粉毛的时候低头看了眼他头发，一本正经地重复了遍，就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粉毛：“？老幺你个复读机，我讨厌你。”
“略。”黑毛走楼梯到一半，黑帽子一抬露出漆黑的眼睛，朝他吐了吐舌头。
砰砰砰——！
砰砰砰——！
一进门两个冲天炮，金色彩带洋洋洒洒飘下来，欢天喜地七彩气球颤抖着扑进视线，即将抱住他的一刻又被两只手赶紧扯了回去。
贺谦霖措不及防地瞪大眼睛，又瞪高眉毛，嘴巴想震惊地张开但克制住了，怕彩带掉嘴里。
“金榜题名时！”
“志得意满归！”
“恭喜弟弟高考顺利！金榜夺魁！”
“呜——”
吉他，小提琴，口风琴，手提琴……好几个是贺谦霖都不太熟悉的乐器，吹吹打打跟他下午接电话时听见的动静很像。
这，就是二哥一直偷偷进行的事业？
乐队？
好热闹，好快乐啊。
“可以呼吸的弟弟，”贺星朗搭在他肩上小声提醒，又拍了拍他示意其他人让开，“哎，让我们的小状元先坐下来，王冠呢王冠呢？”
“这儿这儿。”粉毛伸出一只胳膊。
贺谦霖记得他，他手腕上绑了根红绳儿串了金玉珠子，脸颊上有个梨涡。
“这几个是我队员，其他人是我们的竞争队手。”贺星朗笑着介绍了下，知道贺谦霖记不住这么多少，就干脆没详细说，只道：“今天我请客，你放轻松。他们听说你考这么好都想给你庆祝庆祝，我就撮合了这么一顿。”
“谢谢二哥。”贺谦霖小声地说。
“别紧张，主要是我每次带东西都是用的你的名头，他们想感谢你很久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实在拒绝不了，”贺星朗拍了拍他肩膀小声说，“我已经让他们收敛住了，这情形还好吗？”
其实贺谦霖挺感谢二哥的，他面对陌生人会紧张，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担心对面不好相处，但二哥的朋友都很真诚，布置和节奏都很用心。
他对眼神很灵敏，看得出来今天来的每个人都是真心实意的，特别感动。
贺谦霖抽了抽鼻子。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哭劲儿没过，他鼻子酸酸的，眼睛也酸酸的。
“哎！”贺星朗猛地抽了两张纸塞他手里，有点手足无措，“我去，这么收敛还是吓哭了吗？！你胆儿从小到大就没长啊。”
“我，不是。”贺谦霖眨了眨眼睛，抽了下鼻子，摇了摇头，“谢谢二哥，我就是……好感动。”
“哎呦，傻子吧你，这就感动哭了，”贺星朗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么感性啊。”
“艺术家都是很感性的，不然也当不了艺术家，”粉毛举起酒杯凑过来，“快让我蹭蹭状元的牛气儿，我最近卡曲子卡得厉害。弟弟碰一杯！”
贺谦霖眼睛一酸就红，消下去也快，这会儿眼尾呈桃夭色，怪好看的，粉毛盯着他看了好半天，酒杯都差点歪了。
他看了眼面前的杯子，都堆在一块儿，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便拿了白的那杯举起来：“谢谢。”
“哎，小孩儿喝什么白的，”贺星朗给他把手里酒杯拿了，换了杯乳白色的，一闻就浓浓的奶香，“喝这个。”
“旺仔牛奶啊？”贺谦霖耸耸鼻子。
“昂，你以前不是挺喜欢的，而且大哥说你喜欢喝牛奶，这不差不多嘛。”贺星朗眨巴眼，扯了一罐给自己倒满，往他杯子上也一碰，“干杯！多好喝啊，我八十岁还爱喝！”
“干杯！”
“干杯干杯！”
其他人也围过来，几个看起来就年纪小的都喝的旺仔牛奶，另外两个估计是负责开车，喝的雪碧，其中就有那位粉毛。
“哦，”贺谦霖跟他干完杯，忍不住盯着他冒气泡的杯子，“雪碧呀。”
“哈哈，弟弟以为是酒吗，我也不喝酒的，”粉毛坐在他旁边，很哥俩儿好的揽过他肩膀，“我跟你哥一样，酒量差得半杯倒，喝不了一点儿。”
“放屁，我两罐啤酒不会醉好吧，”贺星朗把肉一股脑儿倒锅里，“哎，纸巾纸巾，辣死我了！”
他们在饭桌上会讨论一些乐队的事，什么作词作曲的，大抵是贺星朗提前跟他们说过了，都知道贺谦霖也学过，只是没有继续在这个领域深耕，于是也拉着贺谦霖一起，刻意避开了乐队里的一些黑话，和他们正常交流时的惯用语。
不得不说，贺星朗那句“他们收敛了”是真的。
刚开始可能太激动显得热烈了些，聊起来分寸感强许多，既不让贺谦霖感觉尴尬，又让他有参与感，把握得几乎刚刚好。
然而喝酒喝到后半段，一群人的狂野风格就克制不住了。
火锅基本上只有喝旺仔牛仔的在吃，其他的要么唱起来，要么就打闹在一起，吵着谁的部分太多了，谁的部分太少了，热热闹闹好不快活。
贺谦霖那点儿因为离开农家乐而失落的心，又被二哥这出乎意料地接风宴给洗刷干净，充满了家人的味道。
连热气腾腾的火锅也是，万家灯火里也有这一份火锅热气儿，是亲朋好友的热气儿。
让贺谦霖真正意外的是二哥对他的态度，不知道是不是帮了二哥忙的缘故，他的风格跟在家里完全不一样。
更随和，更亲近，就好像是真正的家人一般。
但贺谦霖一直很怵二哥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仅仅比二哥小一岁，甚至生日都很接近。
他的到来破坏了二哥本该拥有的比大哥还要温馨的成长环境，不需要承担家族重任的压力，被父母哥哥宠着，生日也是独属于一人的庆典，而不是总让所有人想起，还有一个多余的孩子。
其实……
贺谦霖忍不住喝了点酒，脑子热热地想，也许二哥已经不记得了，毕竟是童言无忌的时候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