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
内侍推开门。萧衍走进去。
御书房的光线比他想象中暗一些。北窗挂着一道竹帘,阳光从竹篾缝隙里筛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御案设在东首,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奏章,案角放着一盏铜灯、一方端砚、一个笔架。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知道那就是雍州牧——嬴稷。他跪下去,额头触地,行了标准的觐见大礼。
“草民萧衍,叩见君侯。”
“起来。”
萧衍站起身。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便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御案边缘那道磨损的漆面上。漆面被袖子磨了几十年,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木胎。他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御案后面投过来,停在他身上。那目光很静,不打旋,像深潭里的水。
“你的策论写得很好。”
这个声音比刚才近了些。
萧衍微微抬眼,隔着御案看到了君侯的面容——眉骨高耸,眼窝深邃,薄唇紧抿着。比他想象中年轻许多,也瘦削许多。穿着玄色常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微微卷起一点,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那不是一双拉弓的手。束冠之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冷峻而不失英气,和他见过的所有世家子弟都不同——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嬴月也在看他。这个从渭源县徒步三百里走来的寒门子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泛着汗渍的淡黄。他的指节粗大,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的手。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暴露了他的紧张。他不敢看她,目光落在御案边缘那道磨损的漆面上。她在心里数着他的呼吸——第一次吸气太浅,第二次放平了些,第三次才勉强稳住。
“谢君侯。”
萧衍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在脚店里对着墙练了很多遍对答,但真正站到这里的时候,那些准备好的漂亮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君侯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萧衍认得那份文书的封皮——是他考场上的策论原卷。
“‘盐铁之利根本在马政’,”君侯念了一句他的策论,然后放下卷子,抬起眼睛看着他,“盐铁之利当如何收归州府?”
这不是考他学问。这是考他能不能把学问变成办法。
萧衍沉默了两息。他想起自己在渭源县衙看过父亲抄的那些批文,想起沿途看到的被马踩过的麦田和跪在驿馆门口的妇人,想起杜博士在他卷子底下批的那八个字——“目光如炬,胸有丘壑”。
“回君侯,”他开口了,“盐铁之利收归州府,需三步——第一,统一盐引,废陇西豪强私发盐引之权,盐引由盐铁曹统一签发。第二,整顿盐井,清查陇西三十六口盐井,将隐占、私占、以奴充工之井全部收归官营。第三,盐铁专运,成立雍州盐铁转运司,专司盐铁陆路与水路运输。其利三成入府库,三成充马政,四成备边。”
御书房里很安静。竹帘筛进来的阳光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君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萧衍。
“谁来清查盐井?怎么查?怎么收回?”
“清查盐井可由盐铁曹与雍州提刑司联合办案,从最西头那口废弃的老盐井开始查——废井账册不全,最容易查出隐占私占的证据。收回时不必用强——陇西豪强之所以能霸占盐井,是因为他们有盐引之权。只要收回盐引之权,他们便再无理由霸占盐井。不给盐引发卖,他们占着盐井也没有用。”
“如果有人不肯还呢。”
“杀一儆百。”
他说这四个字时语气和说前面那些话一模一样,没有拔高,没有加重,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君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你家中还有何人。”
这话题转得太快。萧衍愣了一下。
“回君侯,草民家中只有母亲一人。父亲早逝,生前是渭源县刀笔吏。”
“刀笔吏。”君侯把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从今日起,你去盐铁曹。”
萧衍的呼吸停了一瞬。去盐铁曹。不是入翰林,不是补州学,不是做一个清贵的文职——是去管盐铁。是去做刀。他跪下去,重新叩首。
“草民遵旨。”
“陈安。”
陈安从门外进来,垂手而立。“臣在。”
“带他去盐铁曹。告诉曹正,此人从今日起署理盐铁转运文书。”
“诺。”
萧衍退出御书房时,君侯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朱笔落在下一份奏章上。那支朱笔的笔杆被握得很稳,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捺都按得太紧,洇出一小团墨。和他在那份“准”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萧衍退出去后,嬴月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她把那份封名条已经被撕去的策论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字迹瘦硬用力,每一捺都拖得很长,像一个在泥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留下的脚印。
她在这份策论底下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印,然后她把策论合上,放进了御案最深处那只抽屉里。
那只抽屉她从不让人碰,里面放的都是一些极寻常的东西——几颗小石子、一张废弃的纸鸢图、一片枯叶、一块褪色的玉佩。现在又多了一份策论。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
“盐铁之利根本在马政”。这个人想的和她想的一模一样。但她不能说。她只能在批阅时多用一分力,让朱笔的捺画比平日更长一些。她把他送去了盐铁曹——从今日起,他就是雍州的刀。